重新看《蝸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十幾年後再看,那些關于房子和物欲的焦慮退居其次,整個故事裡最讓我覺得非常值得深思的,是劇裡人物之間病态的共生關系與邊界的喪失。

一、 海萍與海藻,姐妹如母女的共生

海藻曾說,當年是海萍說要一個“弟弟”,才有了她,沒有海萍就沒有海藻。加上小時候海萍經常照顧她,某種程度“海萍比媽還親”,讓這對姐妹發生了嚴重的家庭角色錯位,變成了一種精神上的母女共生關系。

這種錯位導緻了她們之間複雜的糾纏。海萍對妹妹的好,無論是否有意,隐形交換的是海藻的忠心,和把姐姐當做媽媽孝順的心,由此姐姐的事就是她的事,海萍充當了海藻的原生家庭,而海藻依賴姐姐的照顧,大學每周來吃飯,她貪戀海萍的庇護,這樣她還能一直做妹妹(不必長大的小孩)。兩個這樣滿足着彼此的需求。海萍用早年的照顧,買斷了海藻成年後的主體性。海藻在潛意識裡覺得自己欠姐姐一條命,因此必須随時準備好将自己獻祭。

于是就有了後來荒謬的一幕:海萍要買一套超越自己能力範圍的房子,她理所當然地讓海藻拿出所有存款,甚至暗示海藻向小貝要錢。海萍看似在借錢,實則是在透支妹妹的人生來托舉自己的野心。這也暗示了,她作為姐姐過去一直以來的付出,其實就是在積蓄海藻“随時可以傾其所有來報恩”的籌碼。

海萍其實一直被一個“我應該過上更好生活”的理想化自我所裹挾,這讓她對現實永遠不滿,永遠在隐性攀比。當妹妹和宋思明走到一起後,海萍自然且不動聲色地從中獲利——從補齊首付,到幫姐夫還高利貸,再到蘇淳被抓時宋思明動用關系解救。她甚至無需做太多,隻要在她絕望需要幫助的時候,把苦惱講給她這個“沒有邊界”的妹妹聽即可,海藻自然會不惜一切去幫助姐姐度過難關。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海萍作為受益者,用沉默換取着利益,她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幫助背後,妹妹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二、 填補“精神父親”位置的宋思明

海藻一步步走向宋思明,當然不能全怪海萍的推動。海藻本身就是一個依賴型的人格。

從享受姐姐的照料和托舉到“無所不能”幫助她愛她的宋思明,海藻在尋找的内核是一緻的,她需要被照顧和疼愛,她可能原生家庭是挺缺愛的,過去和小貝在一起好的時候,她也是很貪戀被照顧愛護的,她并沒有什麼獨立的意志和想法。而後宋思明出現,這種更成熟更能實際帶來利益的男性,在某種程度讓海藻仰慕和獲得了巨大庇護,如果海萍是海藻的精神母親,那麼宋思明則扮演了海藻的精神父親,感覺她在愛情裡找的還是父母的愛,她内心其實一直貪戀做一個孩子,拒絕責任,享受寵愛。

三、 小貝,自卑外化後的施虐

初看時,小貝和海藻像是年輕人不谙世事的美好初戀,但實則并非如此。

他倆好的時候,海藻喜歡小貝的體貼,那時候小貝可以滿足“精神父親”的功能,付出關心和愛,她享受着寵溺的愛。但當現實的重錘落下——姐姐買房需要錢、姐夫借了高利貸——小貝這個“全能父親”的濾鏡破滅了。

當然如果不是宋思明的出現,小貝或許還能和海藻繼續走下去。當海藻出軌後,小貝的一系列表現其實也暴露了他之前的付出,某種程度是建立在海藻的“無知”和“好拿捏”上的,他是一個内核自卑、社會資源有限的普通男孩,他愛的是一個純情的、可控的幻想女孩。他過去的好,是在用非常“寵愛”“付出”的方式戀愛,換取海藻他心中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和他走入婚姻的契約。

當海藻打破了忠誠條款,随即碾殺了他的虛假自尊,他覺得自己的付出全白費了,如果他真的隻是一個受害者,他完全可以主動選擇分手,承擔喪失的痛苦,但他沒有。

他一方面貪戀感情的習慣離不開對方,另一方面,對方的不忠終于讓他在這段關系裡,從“低位”翻盤到了的“高位”。他獲得了道德的制高點,變成了一個上位者,開始實施報複和懲罰(冷暴力、羞辱甚至強暴)。這也暗示過去他和海藻是在某種隐秘的平衡裡,并非實現尊重的前提,即使他們真的結了婚,總有一天他也會露出控制和施虐的爪牙。

最後

重溫《蝸居》,最大的感受就是:家庭裡邊界不清,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關系一旦互相共生,就必然導緻一個人試圖把另一個人的課題背負在身上。海藻背着海萍的欲望和對大城市的幻想,海萍背着海藻的依賴和對愛的索取。在這場沒有邊界的糾纏中,他們互相吸血,也互相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