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看到一位女生用盡溢美之詞形容這部電影,稱這部電影“老少皆宜,雅俗共賞,即便非常苛刻也找不到缺點”,便心生興趣,來看了這部電影。

如果單從視聽語言和時代情緒來看,《鋼的琴》确實配得上它在文青圈子裡的神壇地位。但如果剝開那層前蘇聯重工業美學的華麗外衣,仔細端詳它的内核,會發現這不過是一部包裹在藝術電影外殼下、更具高級感的《老炮兒》,一部徹頭徹尾的男性向“老登”電影。
給三星,兩星給導演的鏡頭語言和東北大下崗時代的挽歌底色,一星給演員精湛的演技。剩下的兩星,扣在這部電影讓人如芒在背的“男性自我感動”上。

視聽與時代:極其高級的“包裝紙”

不可否認,電影在美術和鏡頭語言上極其考究。張猛用大量的橫移長鏡頭和對稱構圖,在破敗的廢棄工廠裡營造出了一種荒誕的舞台戲劇感。背景裡矗立的兩根大煙囪、斑駁的紅磚牆、漫天飛舞的雪花,配上風琴與手風琴交織的蘇俄音樂,精準地踩中了90年代東北國企改革、工人下崗浪潮的時代痛點。
它拍出了那種被時代抛棄的失落感,工人們曾經是共和國的長子,如今卻隻能在紅白喜事上吹拉彈唱。這種帶着黑色幽默的底層悲歌,是這部電影能夠“立”起來的客觀基礎,也是它比《老炮兒》顯得更文藝、更具欺騙性的原因。

核心叙事邏輯:仍然是經典的“腦子一熱”的自我高潮
當我們把目光從宏大的時代背景拉回到此一類情節的電影上,邏輯就開始崩壞。老登或者特别男性向的電影一般有一類特點,失敗者的力挽狂瀾,一定要有人對不起你,看不起你,背叛你,然後激發熱血,不論你多老多窮多菜,掌握資源的絕對不是靠自己努力而是關系戶。這點其實現在的很多短劇和《飛馳人生》這一類的電影都與之類似。底層邏輯是這個男人主角,也許他不願踏實努力、一事無成、智商情商都不算高,但隻需要在破敗的廠房裡深沉地點上一根煙,腦子一熱,突然冒出一個“我要給女兒造一架鋼琴”的念頭,他整個人就在導演的鏡頭下被強行“升華”了。

好像是隻要一個落魄的男人有了某個執念,整個世界都要為他感動,他的行為就立刻沾染上了堂吉诃德般的悲壯色彩。這種導演對男性“間歇性躊躇滿志”的無底線美化,本質上是一種自我感動。

工具人的狂歡,失真的群像
為了配合陳桂林這場“造琴”的自我高潮,導演硬塞了一個完全失真的烏托邦社會關系網。首先是那群好哥們。 電影為了營造所謂“仗義”和“溫情”,讓一群早已下崗、本該在生活泥潭裡掙紮求生的中年男人,仿佛什麼正事都不用幹一樣,随叫随到地跑來免費幫他敲鋼鐵、造鋼琴。退隐江湖的黑道大哥、配鑰匙的、殺豬的,大家集體降智,放棄了自己的生計,隻為了成全男主虛無缥缈的父愛。這種刻意制造的“兄弟情”,除了滿足男性觀衆對“一呼百應”的江湖幻想,毫無現實邏輯可言。

其次是那個死心塌地的女人。 秦海璐飾演的淑娴,堪稱中國電影裡最經典的“男權挂件”之一。男主窮困潦倒、好高骛遠,甚至連給女兒買琴的錢都湊不齊,但淑娴就是對他死心塌地,不僅搭錢搭力,還要忍受他的冷落,最後甚至在雪地裡為他唱起贊歌。不是說現實裡沒有這種愛情,而是一定要安排這種情節,就是非常的工具主義。這種“無論我多爛,總有一個好女人瞎了眼也要愛我、懂我的浪漫”的設定,散發着一股濃烈的爹味。能直接映入腦海的一些詞是“詩、遠方 酒、妹子、懂我、無人扶我青雲志、她是個好女孩”,并非攻擊理想主義,而是不太能理解一些大腦空空、言語低俗的人突然文藝起來、傷春悲秋起來,也許這種故作是一種時尚。


《老炮兒》是用一把日本軍刀在冰湖上滑冰來挽回老流氓的尊嚴;《鋼的琴》則是用一堆廢銅爛鐵敲出一架鋼琴來挽回下崗男人的面子。兩者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别,都是這些一種拒絕面對現實的撒潑打滾。

《鋼的琴》是一流的東北重工業挽歌,卻也是三流的男性意淫童話。它用藝術的濾鏡,将一個老登的無能包裝成了浪漫,将腦子一熱的魯莽歌頌為了不起的抗争。遺憾的是,現實中的東北下崗工人沒有這麼多浪漫的兄弟和死心塌地的紅顔知己,他們隻有數不盡的柴米油鹽和真實的嚴寒。


這部電影,感動了男主自己,或許也感動了許多帶入其中的觀衆,但對于清醒的人來說,那架鋼的琴彈奏出的,不過是刺耳的自我陶醉罷了,他是愛女兒還是沉迷于愛女兒的自己的形象,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