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园林分三派,各有各的脾性。
北方园林坐拥大山大湖,眼里装的是江山,透着磅礴的帝王气。江南园林白墙灰瓦,曲径通幽,讲的是文人的婉约。岭南园林不一样,热闹艳丽,满院子都是生活气,奔放又灵活。这三派里头,最见减法的,当属南方苏式园林——讲究动静结合、移步易景,在巴掌大的地方折腾出万千气象,一块太湖石,能看成一座山;一汪小水池,能望成一片海。
...北野武曾在杂文中谈及镜头的艺术,颇含深意:“在电影里使用特写镜头,就相当于在烹饪时用旺火爆炒。开大火在锅里爆炒,就好比只对眼睛或嘴巴特写,这是一种在瞬间捕获观影人情绪的拍摄手法。但是,如果你过分使用,就会引起观众们的反感,这和爆炒时间过长就会把菜炒焦一个道理。用文火慢炖,就相当于用远镜头拍摄的清淡画面。观众们也许不能一下子就理解其含义,但随着观影的深入会细水长流地体悟到它的意思。” 这种“文火慢炖”的镜头语言,正是减法美学的体现——不刻意讨好、不强行灌输,观众看得沉闷懵懂,但久而久之,那份滋味便会慢慢渗透,细水长流,如同生命经验,回想起来后劲十足。
日本园林的“静”是做减法,物哀美学的“淡”是做减法,北野武的镜头,还是做减法。减到最后,留下的东西才纯粹。
美是互通的,园林、文学、电影如此,这种减法美学,在马格南的街拍摄影里亦是如此。摄影师就那么在街上晃,等,看,然后摁下快门。讲究的无非三样:主体、主题、简洁的画面。主体是谁,你得清楚;主题是什么,你得想透;画面怎么简洁,你得舍得裁。他们从乱糟糟的生活洪流里,截出那么一瞬——一个眼神的交汇,一道影子的倾斜,一个意外撞上的构图——把杂七杂八的都减掉,只留那一眼、那一道、那一个个有序的瞬间。
美学走到这一步,就跟哲学撞上了。
生活本身就是熵增的、无序的、一团乱麻。物理学早讲明白了,孤立系统总是朝着混乱度增加的方向跑,这是道。枯山水在沙子上耙出规整的波纹,电影大师们在文艺片里漫长的镜头,马格南摄影师在街头摁下那个决定性瞬间——都是在和无序对抗,这是术,是关乎减法的术。
知甜先知苦,繁华落尽见真淳。从园林到电影,从摄影到过日子,说到底都是这个道理——在熵增的世界里,折腾出那么一小块秩序来,回头看一看,让心沉一沉。
这事儿本身,就挺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