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雅克·拉康所說——夢常常讓我們醒來,以便繼續做夢。《夜以繼日》,這個标題所言說之事,也并不會超過拉康的這句話:在時間的循環之中,得以繼續循環的,正是夢。而夢,又總是在自身的運動中設置着參照物(仿佛挑釁般地認為我們無法辨識)
  在夢的循環中,重複得以回歸,但并非同一的重複,而是差異的重複。濱口龍介在影片中設置了多重差異性重複:1.朝子與麥/亮平在街邊偶遇。在第一個重複裡,看似是兩個完全呈鏡像的場景被呈現了(麥和亮平本身也有着完全一樣的相貌)但仔細觀察,卻會發現根本性的差異。朝子與麥偶遇的地方是大阪城,而與亮平卻在東京(盡管亮平明明是大阪人)。朝子與麥偶遇時,時間尚處在正午白晝,與亮平相見時卻已天黑。除了空間與時間的差異,促使兩人偶遇的外部動因也并無相似之處:朝子與麥是因為在同天同一時段觀看了牛腸茂雄的攝影展而相遇,而朝子與亮平的偶遇卻是一場地震造成的交通癱瘓間接促成。更為重要的是,朝子與麥的偶遇是他們的初見,但朝子與亮平的那次重要偶遇,卻是在他們的關系進展陷入問題之後的一次意外重逢,而不是初見。2.朝子這一人物的發型:最初與麥在一起時,她的發型一直是齊劉海直發,而與亮平相遇直到正式确認關系之前,發型卻一直是側分微卷發,确認關系之後,又短暫出現過一些新的發型,但最終占據影片大部分時間的仍然是齊劉海直發(或許也對應了朝子在麥與亮平之間的搖擺态度)3.朝子與麥、亮平都曾一同觀看牛腸茂雄的攝影展,但與麥一同觀看攝影展時,朝子尚未認識麥,二者純粹是因為藝術審美的相似而相遇。而與亮平一同觀看攝影展,則是因為亮平想要幫助朝子和她的室友進入已經禁止進入的場館(二人之前已經認識)甚至觀看作品時,亮平還坦言自己根本看不懂這些照片有什麼差别。4.朝子與亮平/麥,都曾長時間出駛在高速公路,并且都有下高速之後的反應鏡頭呈現,但朝子與亮平長時間出駛是為了去地震受災地區參加志願者活動,而朝子坐上麥的車,卻是為了背棄亮平與舊友,與麥前往北海道私奔。
  這四重(甚至更多)的差異性重複,始終都圍繞着“朝子”這一核心人物展開,因此,朝子的形象也在這一過程中,實現了其内在轉變:在愛中由一個絕對的客體轉向主體。所以濱口龍介想要表現的,并非隻是朝子與麥、亮平之間的糾葛,更是一種自我轉型的陣痛感。
  朝子與麥的感情符合大多數人對愛情的浪漫化想象,于是,麥成為了這種絕對浪漫愛情的人格化呈現,成為了一個平面化的人物,在這種絕對浪漫化的愛情神話裡,任何人,不需要做任何事,都可以被愛的小有所成。這種浪漫神話的完美實現,本身也映射出了夢的痕迹。同時,影片在表現朝子與麥的初戀生活時,也盡可能減少了台詞的出現(不管是朝子還是麥),似乎二人已經産生絕對的契合感,不再依賴語言交流。然而,這也正是在暗示夢的存在:在夢中,我們與他者的交流,繞過了語言。但夢,卻又有着比現實更加現實的部分,它的創傷性真實,往往隐藏在夢的深處。朝子與麥看似完美的一見鐘情,迎來的結局卻是麥不辭而别,徹底失聯。朝子對愛的浪漫化想象最終生長為一個永遠的創傷。
  有了創傷,也就有了災難。我們攜帶着個人的傷口,感受着世界的疼痛。并不是說災難總是後在于創傷,而是有了創傷,災難才成為了更加災難的存在。亮平與朝子在大地震後的東京街頭相遇,相擁,并在相戀之後堅持前往受災地區參加志願者活動。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的愛與“災難”息息相關。而由于亮平又有着一張與麥完全相同的臉,因此,創傷也再臨了。所以,朝子與亮平的愛始終是不穩定的,始終暗藏着危機,甚至可以說,他們的愛就是一場緩慢的地震(正如他們的愛開始于一場現實的地震)因此,在麥重新回到朝子身邊的時候,朝子毫不猶豫地選擇直接在亮平的面前,與麥私奔——事實上,這就是朝子與亮平感情的“餘震”。但餘震,也僅僅是餘震,所以朝子在麥的車上,反而産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反思,而這種反思又醞釀成放棄與麥私奔,重新回到亮平身邊的動因。或許我們并不會認同在戲劇性的背叛後用戲劇性的悔恨所換取的原諒,但值得注意的是,朝子與亮平感情的波折,與麥的糾葛,本質上,其實是朝子在重新整合自我的一種戲劇化呈現。因為在夢中,我們并不能知道,夢從何時開始。就像電影中的朝子更是坦言自己從出生以來就像是一直生活在夢境中。
  影片中多次出現的牛腸茂雄的一張雙胞胎女孩攝影作品,已經向我們暗示:朝子的自我并非是那麼完整劃一的狀态,而是像一對雙胞胎一樣,表面相似同一,實則充斥着差異的部分(與麥/亮平的感情線索成為這種差異的具體展現)同時,觀察影片的海報,我們會發現一個怪異的細節,明明這部電影呈現的是朝子夢與現實的交錯體驗,但電影海報的畫面卻是朝子在盯着已經睡着的亮平。也許這也意味着夢的循環,不僅在我們自身中得以實現,更在我們所夢到的形象中延展着。就像影片中朝子,兩次在黑暗的隧道中,凝望着一道又一道不斷自我延展的光,或許正是在這裡,那句話才顯得格外貼切:夢讓我們醒來,并不是為了結束夢,而是為了讓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隻是這一次,我們無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在醒着,還是仍然身處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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