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這部電影的風格有點“平平無奇”,而劇情又太真實,它就像把普通人的瑣碎生活不斷鋪展開一樣,讓觀衆得以俯視一個家庭内内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我在看電影的時候時常有一種在看紀錄片的錯覺,這是它相比其它電影略顯乏味的地方,這種“乏味”可能阻隔了一部分觀衆體會到它的魅力。而這種魅力卻也是回味無窮的,尤其是對于那些與電影人物處于相似情境的人來說,電影就成了一面鏡子,照見人心的鏡子,可能是溫暖的,也可能是糟糕的,這取決于看它的人照見了什麼,我想這也是很多電影之所以被禁止的原因。


在影片中,楊德昌并沒有給觀衆一個明确的主線,也沒有用跌宕起伏的情節來維持注意力,而是像在現實生活裡一樣,靜靜地跟随幾個家庭成員的日常。父親NJ的無力與矛盾、母親敏敏的空虛與逃避、婷婷的孤獨與内疚、洋洋的沉默與觀察,阿迪的虛無與自大,阿瑞的搖擺與掙紮……這些狀态看起來瑣碎,卻在細節中慢慢發酵。觀衆看着他們,就像在看自己或身邊人的縮影。


NJ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規規矩矩的中國男人,他對長輩孝順,對妻子溫和,對子女包容,對朋友義氣,對工作負責......然而這一切優點同時反襯出他内在的空虛和掙紮,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沒有從這些表面和諧的關系中得到快樂,他好像和所有人都隔着什麼,或者說,不是他有意要和别人隔着什麼,而是他和自己的心隔着什麼,他不是一個為自己而活的人,他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是朋友,但唯獨不是他自己。真實的他,早在當初被迫選擇自己不喜歡的學校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什麼呢?是一具軀殼,是被他人的意志,他人的情感,社會的道德,現實的利益,驅動着的軀殼。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别的呢?有,那就是獨自在車裡聽音樂時的幻想,他需要那一點點音樂的慰籍,來幻想真實的自己并沒有被現實殺死。也許,還有對舊情人的一點念想,得不到,又放不下的愛。


同樣的,敏敏也是規規矩矩的中國女人的樣子,一個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好職員,但同樣空虛。她也是全家第一個發覺内在空虛的人,當母親突然癱瘓,原本像上了發條一樣的重複生活突然失衡,她開始驚覺自己在重複一種空虛的形式 上的生活,這裡沒有内容,奔赴的前方也沒有幸福,而她此時此刻的存在也并不覺得快樂。好像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于是她到山上向師父們求助,想尋找信仰的慰藉,尋找另一種活着的可能性,但很荒誕的發現,山上的師父們過着和她同樣的重複的生活,他們不斷重複着沒有内容的,形式上的話語,并試圖使她相信這些話,然後變得和他們一樣。敏敏有沒有愛過NJ,我們不知道,但這段婚姻一定不是兩個人相愛的結果,更有可能是一種妥協,一種權衡之後的結合。一個從各種外部标準判斷都很合理,不應該失敗的選擇。但我們看到的是,這樣的婚姻,不能說它是成功的。


婷婷的形象則是典型的鄰家女孩,她很乖巧,很柔順,但這背後同樣隐藏着什麼,一些和她表面形象相反的東西。當遇到搬家而來的莉莉時,這些藏着的情感,以笨拙的方式顯露出來。她在莉莉身上看到了什麼呢?可能有欲望,有性感,有叛逆;也許更重要的一點是:莉莉有表達這些情感的勇氣,而她沒有。她顯然也渴望擁有這些,但她隻能偷偷的,笨拙的學莉莉的樣子,也許她接受了那些很“好”家庭教育,但那并沒有給這些情感留有餘地。


洋洋是個很有趣的設定,他身上有着導演故意幹預的痕迹,同樣有趣的人物是大田,洋洋身上有大田的影子,也許這是導演想給我們一個希望,打破某種重複的希望。洋洋去拍人們看不到的後腦勺,大田自己搞懂魔術牌的原理,這兩者是相似的東西,看不見的東西驅動着人們前進,看不見的原理驅動着魔術的變化。看不見的東西驅動着NJ,也驅動着敏敏,去過他們并不喜歡的生活。


談到看不見的東西,我就想起有一個電影叫大象無形,那部電影和《一一》有很多相似的味道,也許《一一》也可以叫大象無形,因為對我來說,兩個導演在拍同一個東西,一個無形的東西。這個無形的東西框住了一些人,比如NJ,敏敏,婷婷;也把另外一些人留在了框外,比如阿迪,阿瑞,莉莉。一個網友說,這個電影之所以叫一一,是隐喻一陰一陽,我覺得有道理,除此之外,我也留意到電影是以一個婚禮開場,一個喪禮結束,這是一生一死,當然也是一陽一陰。


拉康說,人的無意識是像語言那樣結構起來的,語言又像鍊條那樣結構起來,繁複的語言的鍊條又組成了一個矩陣那樣的東西,這個東西可以稱之為“大他者”,也許用網來比喻它的形狀是合适的,我們都生活在這樣一張“網”上,一張别人編織的網,我們能夠得到的一切都在這張網上,我們得到的一切,都會被重新放在這張網上。


拉康當然沒這麼說,是我故意扭曲他的意思,在這裡胡說。且容我繼續胡說下去,電影呈現出來的其實是兩張網,一個是古代的,一個是現代的,一個是自家的,一個是外來的,這自家的網面對外來的沖擊之後癱瘓了,就像這婆婆在迎娶新兒媳的當天癱瘓了一樣。在癱瘓之前它是動的,是陽的,但來了新兒媳之後,它不動了,也就變成了陰的。大家常說世風日下,也就是說這世風,要落山了,太陽照在另一面了,這另一面慢慢變成新世風了。


最後,再說說這部電影裡留下的兩個希望吧,一個是成為大田,徹底的理解那張網,然後你也可以成為一個魔術師。另一個則是像洋洋一樣,勇敢地躍入水面,然後活下來,再告訴别人他們看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