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電影不是被觀看的,而是被卷入的。《罪人》就是這樣一部影片。它不打算溫和地鋪陳,不打算講一個被整理過的故事,而是直接把人抛進一種混沌、熾熱又近乎荒誕的洪流裡。此前錯過了去年六月的siff,也錯過了今年剛結束的bjiff,直到2026才有機會在大銀幕上看到這部,看過此片的文藝逼朋友們沒人告訴我罪人這麼好看。他們說它是B級片、是動作片、是無腦爽片、但我來不及判斷它屬于哪一種類型,它已經在我頭腦裡發生了。
最初的畫面幾乎帶着一種過分的純淨。南方大鄉村土地,棉花田像雪一樣鋪開,風吹過的時候有一種安靜到不真實的柔軟。然後是那個渾身帶傷的sam走進教堂,走進某種庇護之所,潔白、神聖、幾乎沒有瑕疵。他投向father(兩種都是)的懷抱,像極了所有關于救贖的經典圖像。時間立馬被撕開,故事倒退回一天之前,一切從源頭開始發酵。那一瞬間你隐約意識到,這時我就知道此片一定不簡單,講僅一天發生的故事沒有難看的。而且這不會是一個關于救贖的故事,是關于墜落、變形,和某種重生。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出現時,叙事開始有了節奏。他們像是從另一個更鋒利的世界裡走來,帶着野心,也帶着一種難以言說的尼哥大帥哥才有的魅力。他們開始招兵買馬,籌備一個隻屬于自己的空間,一個全黑酒吧。那種建構的過程帶着某種理想主義的光澤,像是在荒地上搭建一個短暫的烏托邦。音樂尚未響起,但空氣已經開始震動。(西部片愛好者狂喜!)
如果故事停留在這裡,它或許會成為一部關于身份、關于文化歸屬的電影,一部溫和卻堅定的表達。但它沒有。它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刻引入了異物,一個突如其來白人吸血鬼的闖入像是一道不協調的裂縫,把原本流暢的叙事撕開。然後一切開始偏移到莫名其妙的瘋狂。
暴力、欲望、音樂、血液,所有元素不再按照秩序排列,而是彼此碰撞、疊加、失控。你原本以為自己在看一部動作片,拳腳與槍火會主導一切,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畫面變得更加粘稠,死亡不再幹脆,而是帶着某種擴散性的感染。它像喪屍片卻又不是,直到吸血鬼真正浮現,這種不适才有了形狀。看得時候也覺得很搞笑,三位吸血鬼唱着愛爾蘭民謠就殺過來了…因為被我們尼哥blues的美妙吸引。
當前一秒還在酒館裡揮灑汗水的黑人同胞們統統都變成了吸血鬼,故事就更加抽象。這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吸血鬼,他們不蒼白,不優雅,不隐藏。他們黑得徹底,在夜色裡幾乎與世界融為一體。于是暴力變成了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一種看不清輪廓的吞噬。你甚至會在某一刻産生一種荒誕的快感,這種設定幾乎帶着惡作劇般的天才,它讓黑夜真正成為了他們的領地,黑人就應該稱為吸血鬼啊,在黑夜裡庫庫亂殺誰也看不清誰。(有可能在iMax影廳就能看清了,可惜我沒趕上這個條件)
但更莫名其妙的設定是,他們并不隻獵食。他們愛音樂,愛節奏,愛跳舞,愛身體在聲音中的震動。他們會跳舞,會沉浸,吸血鬼也會在某個旋律裡短暫地忘記自己是誰麼?于是整部電影在某種意義上變成了一條時間的長河,從藍調的哀傷,到爵士的遊離,再到嘻哈的割裂,一切都在他們的身體裡發生。成為吸血鬼後他們不再被世界抛棄,不再被時間抛棄,而是跨越時間,親曆它、占有它。
吸血鬼尼哥這個設定實在天才,他們不隻是怪物,而是一種對曆史的反抗。對于那些被壓迫、被剝奪、被反複定義的生命來說,“不死”不隻是能力,而是一種近乎狂妄的願望。既然現實會不斷抹去你,那就讓自己變成無法被抹去的存在。于是他們在夜裡生存,在音樂中延續,在每一次節拍裡确認自己的存在。
然而此片并沒有讓這種力量變得莊嚴,它始終帶着一種粗粝的幽默感。弟弟戴着誇張的金戒指,穿着花哨的毛衣,在和已是老頭sam的交流輕飄飄地說自己更喜歡不插電的聲音。那一刻幾乎荒謬到可笑,卻又異常真實。仿佛再宏大的曆史、再激烈的變革,最後都會落回到個體的偏好,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足以抵抗一切叙事的重量。以及,為什麼sam明知道自己的音樂會招來吸血鬼還是成為了每年都tour的吉他大師…是因為知道自己在吸血鬼幫派中被弟保護麼,如果白天開live是不是此題可解?
我們純愛戰士亦在此片中狠狠感動。當混亂逐漸走向尾聲,那些關于永生的狂歡慢慢沉澱下來,愛在這裡變得格外直接。如果時間不再流逝,如果衰老不再發生,那麼愛情還意味着什麼。是永恒的陪伴,還是永恒的重複,是解脫,還是另一種無法終止的困境。老頭sam說并不想加入吸血鬼之列因為這世界他嘗夠了。而弟弟和mary兩個人站在時間之外,用最年輕的面孔面對彼此。那一刻很難不被打動。所有關于類型、關于隐喻、關于曆史的讨論似乎都退到我腦中的遠處,留下的隻是一個簡單得近乎幼稚的願望,希望能夠與所愛之人停留在某個不會崩塌的瞬間,哪個戀愛腦不想和自己的愛人雙雙變成吸血鬼永遠頂着最年輕的皮囊永永遠遠在一起呢。
或許正因為如此,這部電影才顯得如此難以歸類。它不是在講一個故事,而是在不斷打開可能性。它允許暴力與溫柔并存,允許曆史與幻想交疊,允許荒誕與真誠互相滲透。它并不整潔,他是混亂的,但這種混亂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真實。
于是我覺得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罪人》。它就不是一個能被定義的作品,它和《哈姆雷特》一樣,是一面鏡子,讓每個人在其中看到自己渴望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