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規中矩,但經不起推敲
《給阿嫲的情書》能拿到9分,恰恰說明觀衆苦好電影久矣——一部正常、幹淨的作品,就足以讓人滿意了。
它和《你好,李煥英》屬于同一類型:情感驅動型電影,勝在選材讨巧,情感上做足文章,容易引發共鳴。但就劇本本身而言并不優秀,很多地方經不起推敲,電影技巧也一般。表面功夫做得夠足,足以讓人忽視地基的不牢靠。
一、劇本結構失衡
影片把大量篇幅給了鄭木生和謝南枝在暹羅的經曆——從木生初到暹羅蹬車謀生、結識南枝父女,到因保護同鄉船隻遇襲身亡。而南枝開始代筆寫信、兩位女性真正建立書信往來,是在木生1960年意外離世之後。整部電影篇幅過半、接近尾聲時才進入“雙女主書信情誼”的核心内容。
所以最後兩位女性情誼的升華讓我感到莫名其妙:除了知道她們“通信20多年”這個客觀時間數據外,我無法從電影内容中感受到情誼逐步深化的過程,隻清楚她們為什麼會建立通信聯系——而這個前因,反而成了電影的主要部分。
二、女性主義宣傳的偏頗
正因為篇幅主要落在鄭木生在暹羅的經曆,真正詳細描述兩位女性的内容并不多,尤其是淑柔,幾乎全是走馬燈式的鏡頭。電影一直說她們堅韌、勇敢,但隻在最後借書信的一兩句話提到淑柔喊村裡人捉賊——她怎麼拉扯孩子長大、怎麼支撐家庭、在動蕩曆史背景下如何度過風風雨雨,這些真正塑造女性形象的内容,全被一筆帶過。
南枝又是如何在收養孩子後養活兩個家庭的?經曆了什麼困難?她為何願意代筆20年?在書信往來的幾十年裡,她如何感知到淑柔的韌勁、産生了怎樣的心理轉變?這些最重要的細節和情節鋪墊,統統空白。女性占比如此之少,看完隻覺得她們是輔助角色,這又與女性主義有什麼關系?劇組倒是很聰明以此為噱頭來宣傳。
三、“木生學校”
鄭木生隻短暫在旅店期間請先生教過孩子中文,之後他就因傷人入獄。真正長期、親力親為做教育的是南枝:前期,她一邊代筆寫信,一邊賣無米粿維生,同時教孩子們學中文;收養孩子後,她繼續教書育人,很明顯教出的學生數量和質量都遠超木生當時所做的,更何況真正教書是狄功這個先生,鄭木生也隻是去請他來。
然而,這些學校最終卻被命名為“木生學校”。這是一種功績的偷換:女性承擔了絕大部分的實際勞動和長期付出,最終冠名權和叙事高光卻歸于那個早早離場、貢獻有限的男性。導演兜兜轉轉,借“雙女主書信情誼”做幌子,最後落筆依然在男性身上。
四、曆史背景真空
電影失真嚴重,服化道像舊影樓風格,出戲,代入感不強。故事橫跨1930年代至1978年,正是南洋華僑曆盡艱辛的動蕩歲月。南枝要代亡夫寄錢養兩個家庭,在當時需要怎樣的生存智慧、社會網絡甚至灰色手段?電影完全抹去這些,等于隻把情感高度提純,卻借用了“南洋華僑下南洋”的艱難背景作為殼子。
五、書信内容空洞
女性之間的互幫互助情誼,并沒有在書信内容中真正體現出來。書信裡講得最多的,還是鄭木生思念淑柔、雙方互報平安、簡單提一下孩子的事——這本質上仍是木生與淑柔相互寄信時期的延續。南枝代筆的20年間,兩人究竟說了什麼?電影講得極少。
六、誤會設計生硬
台風丢信的情節過于刻意,純粹是為制造幾十年誤會而設的機械降災。
七、莫名其妙的細節
電影開頭,孫子去找阿公鄭木生的過往,當地人稱他“鐵脯”,随後添了一句“沒有和他睡過很可惜”。這句台詞讓人困惑:是想暗示木生有男性魅力,還是單純用獵奇的低級趣味填充細節?在看似溫情、幹淨的基調裡,突然插入這種與主線毫無關聯的暧昧調侃,既不服務于人物塑造,也與故事的情感内核無關。它暴露的是一種下意識的、不需要理由的男性主體視角——即使是寫女性情誼的電影,也要在不經意間給男性主角加一筆“被渴望”的注腳。

總而言之,電影與女性主義沒什麼關系,與南洋華僑也隻是借個殼子。它最想做的就是感動觀衆,用情感共鳴讓人被情緒蠱惑,誤以為這是一部好電影。看似幹淨的“女性主義”表象,依舊掩蓋不了骨子裡的男味。導演和制作組很聰明——把表象塑造得很完美,情感填充得很動人,讓大多數觀衆沉溺于情緒中。但細看之下,真正的付出者被邊緣化,叙事的高光重新歸于男性,而那些莫名其妙的細節,更是無意中洩了底。
或許在這個人人都缺愛、缺情緒價值的時代,一部能打動人心的作品正中需求。但真正的好電影,怎麼會經不起推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