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看完《萬桐書》,我是哭着從電影院走出來的,影廳裡也都是此起彼伏的抽泣聲。出來後,甚至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好像真的去到了1950年代的迪化(烏魯木齊)。

這部電影講的是音樂家萬桐書和妻子連曉梅,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去新疆搶救瀕臨失傳的木卡姆藝術。劇情不複雜,真正打動我的是三樣東西:音樂本身的視聽沖擊、文化傳承的精神,還有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接。

一、音樂:片中第一句被記錄下來的歌詞(翻譯)是:“我的薩塔爾琴以生命的紐帶為弦,它能慰藉不幸者,予其悲怆與凄婉。”吐爾迪大叔一開口,我的眼淚直接落下來了,比看完字幕的速度還快。我試着理解這種感受——用藝術符号學的理論來說,藝術本身就是人類情感的符号形式,歌詞和語言隻是外殼,旋律才是獨立的情感符号。它能夠跨越語言、跨越時間,跨越個體生命的局限,将情感高度凝練,讓所有人在一瞬間共情到木卡姆文化的靈魂。

我在莎車曾看過十二木卡姆的相關演出,但我認為,電影這個載體更适合文化的深度傳播。一個是唱詞能即時翻譯,另一個是電影可以鋪墊好背景、讓情感積累到位之後,木卡姆真正出場時才能更有沖擊力。(ps.莎車的那幾場演出,你們來學學吧,上價值之前得先讓觀衆共情啊!)

二、文化傳承:這部電影讓我最感慨的,是它完整呈現了木卡姆從“口頭傳承”到“文本傳承”的過程。萬桐書面對的不隻是語言不通、技術有限,更棘手的是民間音樂的随意性:大叔每次唱的都不一樣,節奏自由、旋律多變……看着銀幕上他從一籌莫展到一步步攻克難關,你會真切地感受到,木卡姆能保存到今天,背後是多少人付出了怎樣的心血。

三、情感連接:如果隻有記譜和錄音,木卡姆就隻是一堆檔案。真正讓它活着的,是人。

影片在人物關系推進和情緒鋪墊上做得特别好,觀影體驗爽之,我的感受也幾乎和主角同步:第一次聽到大叔開口,震撼到忘記自己在哪;看到他在錄音棚裡束手束腳、到了人群裡反而更自在,是對他展現出另一面的驚喜;最後夫婦倆去到大叔家裡,鏡頭從牆上的獎狀慢慢搖到遺像,心也一下子就繃緊了。

通過這些細節,萬、連夫婦和吐爾迪大叔之間,從單純的記錄與被記錄,變成了彼此理解的人,吐爾迪大叔還給萬桐書取了個維語名,叫“薩帕爾阿洪”,意思是“旅途中的知己”。木卡姆對他們來說,不再隻是錄音帶裡的一段旋律,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以及這個人背後整個時代的生活記憶。

片中連曉梅撰寫了一篇文章《十二木卡姆的春天》:“木卡姆不僅是音樂,更是一部活着的社會史。”後來工作組去南疆采風,喀什、莎車、英吉沙這些地名一出現,我一下子覺得特别親切,也很欣慰,因為他們終于走到了民間藝術最鮮活的地方。這裡的老百姓至今還在傳唱木卡姆,雖然已經沒人能完整演奏十二套,但精神一直活着。這才是木卡姆真正的生命力——在民間、在人群裡、在一代代人的歌聲中。

電影裡還有一個設定我特别喜歡,就是吐爾迪大叔的童年形象。前期它是大叔自己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每當他遇到困難——比如不理解萬桐書,或者唱到忘詞了——它就會出現,給他靈感或寬慰。結尾大叔去世後,童年形象在精神世界裡遇到了萬桐書,也就是說,萬桐書至此真正走進了大叔的精神世界,成為了木卡姆的傳承人。這個處理讓我一下子想到舞劇《隻此青綠》的結尾,王希孟和千年後的展卷人在《千裡江山圖》展櫃前相遇,隔着時空鞠躬,是一種找到了知己的惺惺相惜。

類似的個人情感體驗,我也有過兩次。一次就是《隻此青綠》,全劇靠舞蹈推進劇情,我沉浸式跟随着王希孟:創作時的專注、投稿四處碰壁的落寞、最後在博物館裡遇見展卷人的知己相逢的觸動。還有一次是《瑪納斯》,在克州阿圖什工作的這幾年,有幸看了幾次柯爾克孜族《瑪納斯》史詩演出,瑪納斯奇一開口,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那種震撼同樣是直擊心靈的。新疆是我除了家鄉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這裡的人、這裡的文化,已經慢慢成了我的一種鄉愁。

大哭過、深深感動過,冷靜下來,我覺得電影還是存在一些問題。

最核心的缺點是連曉梅這個角色的處理。2026年了,我們電影裡的女性形象還是這麼單薄。曆史上,在記錄和搶救木卡姆這件事上,她和萬桐書是并肩作戰的戰友關系,但在電影裡,她的專業貢獻幾乎沒有展現,存在的意義好像隻剩下帶孩子、生孩子,以及見證萬桐書的成長。全片她和大叔也沒有任何互動,隻是側面提了一嘴:說萬桐書不苟言笑,大叔有什麼心裡話都跟連曉梅講,但也隻是一個小插曲,甚至哪怕大叔和她關系更親密,在書信裡提到她也隻說:“你家裡的妻子怎麼樣了,有沒有給你生個兒子?”我前面說,這部電影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接很感動,但遺憾的是,情感線裡沒有連曉梅的位置。一個并肩作戰的戰友,在電影裡被拍成了陪襯。

印象最深的情節是撥浪鼓的兩個片段。前期萬桐書和孩子零互動,隻有連曉梅搖着撥浪鼓逗孩子,打斷了正在練琴的萬桐書,他十分惱火;孩子夭折後,撥浪鼓反而成了萬桐書的靈感,讓他想到可以用二線譜來記錄手鼓節奏。我能理解這是一個從厭煩到靈感的反轉,但确實太刻闆了,背後還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叙事模闆:男性犧牲家庭打拼事業,女性犧牲自我成全家庭。同樣是犧牲,為家庭犧牲就顯得單薄很多,也很難名垂青史。

還有喪子後的情節,萬桐書冷靜隐忍、很快重新投入工作,連曉梅陷入巨大悲痛,甚至身邊人都說“連老師的狀态不适合工作”,然而緊接着就是懷孕的鏡頭,即使劇情上有一定時間差,但鏡頭的緊密銜接還是給人不适感。如果想要呈現連曉梅愛孩子,為什麼下個鏡頭又馬上懷孕?如果想要說連曉梅為了工作犧牲親情,又實在沒必要表現出喪子後形同癡呆的樣子。

最後還有片頭的那個獨立小故事,也需要一定的背景知識才能看懂。一對年輕情侶被拆散,男生應該是大叔的兒子吾守爾,悲痛地表演木卡姆,女生被迫和不愛的人結婚,最後選擇自殺。我是後來看了網友的解說才明白:以前木卡姆奇的社會地位很低,類似于“戲子”,所以那個女生隻能被迫和地主的兒子結婚;而建國後傳統藝術得到保護,木卡姆奇成為“藝術家”進入殿堂演出,“巴依老爺”這個階層消失了,平等的思想才真正得以傳播。這個故事本身有深意,但放在片頭、又不給足夠的信息,對不了解這段曆史的觀衆來說門檻太高了。

總之,看完《萬桐書》,我依然覺得十分感動并值得:木卡姆值得被聽見,吐爾迪大叔值得被記住,萬、連夫婦做過的事值得被講述。

隻是,電影名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以個人命名,注定它的鏡頭是聚焦的,焦點之外是模糊的。我當然不能說這樣拍是錯誤,但是,當我們的創作者選擇用一個人名來命名一段集體記憶的時候,這個選擇本身,就已經暴露了某種叙事慣性——“男性守護國家,女性守護家庭/男性”,真的已經過時了。希望未來的電影可以不再局限于老舊的叙事模式,而是能換一種目光,将視野同樣地放到女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