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庫格勒的《罪人》(Sinners,2025)并非一部簡單的種族議題寓言或吸血鬼類型片。當大多數評論者将吸血鬼簡單視為“吞噬黑人生命的系統”時,這部電影實際上在類型片的軀殼下,進行了一場關于黑人解放政治本體論的嚴肅辯論——這是一場發生在黎明之前的路線鬥争,争論的核心是:在苦難的泥潭中,被壓迫者究竟該以何種方式“活着”走向黎明?

罪人 (2025)7.72025 / 美國 澳大利亞 加拿大 / 劇情 動作 驚悚 恐怖 / 瑞恩·庫格勒 / 邁克爾·B·喬丹 海莉·斯坦菲爾德

一、吸血鬼的政治譜系:被收編的普遍性痛苦

《罪人》中的吸血鬼陣營構成了一個精妙的政治譜系。它們的首領Remmick是一個愛爾蘭人,經曆過英國的殖民創傷。吸血鬼群體的構成極具象征意義:愛爾蘭移民、3K黨後裔、被同化的黑人與亞洲人。這是一個以痛苦和仇恨為粘結劑的跨種族聯盟。

Remmick對年輕的藍調音樂家Sammie說:“我想要你的故事和你的歌,而你也将擁有我的。”這句話表面上充滿誘惑——在苦難面前,我們難道不應該團結嗎?但庫格勒的深刻之處在于,他揭示了這種“團結”的代價:特殊性的消解與普遍性的收編。

吸血鬼的“邀請制”規則——必須得到你的同意才能進入并攻擊你——是一種意識形态的招安。它們唱着自己的愛爾蘭歌謠,要求你放棄自己的聲音,加入它們的合唱。這不是壓迫,而是比壓迫更危險的收編。正如你所說,這些吸血鬼是“伴侶,是兄弟,是夫妻是親人,甚至是自己”。這正是法西斯主義最深刻的誘惑:它不總是以敵人的面目出現,而是以“我們是一家人”的面貌,要求你為了“更大的痛苦共同體”而放棄自身的特殊性。

二、雙生子的路線鬥争:Smoke與Stack的政治神學

邁克爾·B·喬丹一人分飾兩角——Smoke和Stack——絕非單純的技術炫耀。這兩個孿生兄弟代表着黑人解放道路的兩種選擇,或曰兩種政治主體性的建構路徑。

Stack是那個被吸血鬼收編的人。他選擇了那條“普遍性痛苦”的道路——與其獨自承受,不如與所有受壓迫者一起成為永世痛苦的吸血鬼。這是一種虛假的團結,它消解了個體反抗的可能性,将痛苦永恒化、本體論化。而Smoke則代表着另一種可能性:他在太陽來臨前死去,卻在天亮後以某種形式“複活”,親手消滅了3K黨的來犯。他死了,但他看見了曙光。

值得注意的是,Smoke并非單純的英雄。他是由同一個演員飾演的“另一個自己”。這種設定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路線鬥争往往發生在共同體内部,發生在兄弟之間,甚至發生在自我的分裂之中。 這不是敵我對立,而是同源異流的選擇。庫格勒用孿生子的設定,将政治鬥争内化為了倫理困境。

三、藍調作為方法論:特殊性的自由與“自在/自為”的辯證法

電影真正的核心,是關于解放的方法論。什麼是真正的自由?藍調音樂家Sammie給出了答案。

電影中有一段關鍵的台詞:藍調音樂可以“穿透生與死之間的帷幕,從過去和未來召喚靈魂”。這并非僅僅是情節設定,而是對藍調政治功能的隐喻。藍調起源于工作間隙的歌唱——那是尚未解放但能看見曙光的時刻,是自在狀态下的自由渴望。而在電影中,Sammie的藍調代表着一種自為的可能性:它不是對痛苦的沉溺,而是對痛苦的超越;它不是仇恨的宣洩,而是自由的宣言。

這正是列甯在《怎麼辦?》中讨論的核心命題:工人階級的“自在”狀态(spontaneous consciousness)與“自為”狀态(revolutionary consciousness)之間的辯證法。庫格勒的洞察在于,他将這兩種狀态投射到了黑人音樂的譜系中。

當Remmick要求Sammie“交換”歌曲時,他實際上是在要求藍調放棄其特殊性,成為普遍性痛苦合唱團的一個聲部。而Sammie的拒絕,意味着對主人話語的建立——“我是誰?我是解放的自由的特殊性優先的人,而不是普遍性虛僞的以仇恨和痛苦為食的吸血鬼。”

四、1992年的回響:被收編的與自由的

電影最後一場戲将時間線拉到了1992年的芝加哥。這一年,洛杉矶爆發了震驚世界的黑人暴動,而當時流行的“匪幫說唱”(Gangsta Rap)正被主流社會指責為“煽動暴力”。庫格勒将時間點設在這一年并非偶然——他要探讨的是:黑人音樂如何被資本和暴力政治雙重收編。

1992年的芝加哥場景中,永遠年輕的吸血鬼Stack和Mary穿着說唱歌手的服飾,遇見了年老的Sammie,再次聽見了藍調。這場戲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對比:匪幫說唱是痛苦和仇恨的直接宣洩,它被資本收編,被包裝成商品,成為暴力循環的一部分;而藍調則是“工作間隙對自由的向往”,是尚未被收編的可能性。前者是吸血鬼形态的黑人文化——它看似激進,實則與系統共謀;後者是自由的黑人文化——它看似古老,卻指向未來。

五、誰是罪人?導演的自我救贖之路

回到電影的标題:Sinners。誰是罪人?3K黨?他們是純粹的惡魔,不值一談。吸血鬼?他們是伴侶、兄弟、親人,甚至是自己。真正的“罪”,在于那種被痛苦和仇恨收編、放棄特殊性自由的政治選擇。而救贖之道,不在于與吸血鬼一起唱愛爾蘭歌謠,而在于用藍調走向黎明。

黑豹 (2018)6.52018 / 美國 南非 / 動作 科幻 冒險 / 瑞恩·庫格勒 / 查德維克·博斯曼 露皮塔·尼永奧

庫格勒本人的創作軌迹,正是這部電影的鏡像。他的獨立處女作《弗魯特韋爾車站》講述了一個無辜黑人青年被警察槍殺的故事。那是藍調式的電影——它記錄苦難,但指向解放的可能性。随後,他被好萊塢收編,拍攝了《奎迪》和《黑豹》。

《黑豹》中克爾芒戈與特查拉的鬥争,被評論者解讀為“造反政治與改良政治之間的較量”。那是吸血鬼式的誘惑——在漫威的體系中,激進的政治訴求被包裝成超級英雄叙事,最終被資本收編。

弗魯特韋爾車站 (2013)7.42013 / 美國 / 劇情 傳記 / 瑞恩·庫格勒 / 邁克爾·B·喬丹 梅羅妮·迪亞茲

而《罪人》,是庫格勒從收編中出走的嘗試。這部電影用吸血鬼的隐喻,講述了一個導演如何面對自己被收編的曆史,如何拒絕成為“普遍性痛苦合唱團”的一員,如何用藍調——用獨立電影的、特殊性的、自由的聲音——走向黎明。

結語

《罪人》的結尾,太陽升起。那些被痛苦和仇恨收編的吸血鬼在黎明前消失了,而Smoke和Sammie——那些選擇特殊性的自由、選擇藍調、選擇“為自己而活”的人——活到了天亮。

這不是一個關于“團結”的故事,而是一個關于“分裂”的故事——分裂的必要性,分裂的倫理,分裂的救贖。在這個意義上,庫格勒的電影是對當代身份政治最深刻的批判:當所有被壓迫者都被要求團結在“普遍性痛苦”的旗幟下時,誰還記得藍調的旋律?誰還記得那尚未被收編的、屬于特殊性的自由?

“自在”的苦難隻能生産吸血鬼,“自為”的自由才能看見曙光。這是庫格勒留給我們的問題,也是藍調音樂家Sammie在1992年的芝加哥繼續歌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