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利爾我的愛人》講了一個移民故事,也講了一個出櫃故事,但它首先講的是身體的故事。

鳳霞,一個在魁北克生活多年的中年中國女人,傳統、端莊、任勞任怨。丈夫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者,包辦家庭的走向,也包辦了床上的一切。陳沖演這個角色的時候,把“認命”兩個字刻進了皮膚裡——不是苦大仇深的臉譜,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平靜。
丈夫在魁北克找不到專業工作,曾經的工程師在一個雜貨店裡慢慢枯萎下去。他不是天生的暴君,他是一個失敗的、憤怒的、不知道把憤怒往哪裡擱的男人。這種男人在中國家庭裡太普遍了——他不是壞,他是弱。
鳳霞呢,她端了半輩子飯,洗了半輩子碗,對丈夫百依百順。不是愛,是慣性。她把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在了孩子身上,孩子是她在無愛婚姻裡的精神拐杖。可她不明白,一個沒有愛的家庭空氣,孩子是吸得到的。女兒早就看出母親的不快樂,鼓勵她做自己。母女之間隔着半輩子的人生經驗,女兒比母親更早看穿了真相。
這是典型的東亞女性樣本:性壓抑是她的底色,性羞恥是皮膚下的烙印。她嫁給了标準答案,卻沒有一道題是自己做的。

性取向的第一塊路标,有時候就是生理。
當一個人對自身的認知還模糊着,身體的反應反而是最誠實的。鳳霞和丈夫親密時幹澀、疼痛、毫無感覺,她大概以為這就是婚姻的常态,以為所有女人都和她一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闆,等這件事過去。直到遇見了Camille,她第一次在另一個人的觸碰下身體被喚醒,也慌了。身體先于道德、先于羞恥、先于半輩子的規訓做出了選擇。這種痛苦不是被毆打的痛,而是一種更深的、綿延半生的鈍痛。她不是突然知道自己喜歡女人的,她是突然知道自己不喜歡男人。
所以當丈夫又一次壓上來,“你就像條死魚。”丈夫在床上說。
鳳霞一把推開他:“你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
這是鳳霞第一次對丈夫說不。
她終于說出口了。

“這個國家偷走了我的理想,而你偷走了我的人生!”
很少在影視作品看見同夫角色,反複拉片看了好幾遍。哦不對,Ross(《老友記》裡的羅斯)應該是頂流。
在這裡發散一下。同夫和同妻一樣的歇斯底裡?——yes但我可以打你。
通常男同騙婚,懷孕生子之後就演不下去了,妻子被晾在一邊。但陳沖演的這個丈夫不一樣,雖然他同樣面臨着同妻的崩潰、憤怒、歇斯底裡,但是從占有和索取的角度看,他的婚姻也算是“圓滿”的。他可以逼着妻子生兒子,帶妻子不遠萬裡舉家搬遷追尋自己的理想。明明看到妻子不情願,明明知道她欲望低沉,卻依然保持着頻繁的性生活,一直到中年。妻子買藥也要繼續,甚至被要求加大劑量。
他的需求一直被滿足,他從沒想過妻子願不願意。
而當他發現妻子有了别人,他可以跳起來暴打對方。鳳霞隻是哭,沒有還手的勇氣,也沒有振振有詞的立場。
她都找到了愛,可面對丈夫的暴力,她還是那個低眉順眼的妻子。幾十年的規訓不是一個夏天能洗掉的。

有人說:鳳霞抽煙的樣子像是藏着很多故事,跳舞的時候好像獲得了短暫的自由。穿紅色漂亮,綠色漂亮,黃色也漂亮,每套無袖都漂亮得不得了。
确實。陳沖的表演撐起了整部電影。
松弛的皮膚下面,肱二頭肌的線條仍然清晰;臉上皺紋密布,眼睛裡的光卻還在——明媚、端莊、内斂,不疾不徐。但遇到Camille的時候,她會嬌羞、會開朗、會整個人活過來,像個第一次談戀愛的少女。六十多歲的陳沖在大銀幕上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狀态:
一個中年女人重新學習愛。當她抽煙、當她跳舞、當她穿每一套無袖裙子的時候,觀衆看到的是一個人從冬天的殼裡慢慢爬出來的全過程。

有一場戲:鳳霞撞見Camille和另一個女孩親吻,質問Camille和自己是什麼關系,然後用了“髒”這個字。問題是,她五十三歲了。這個字從一個和男人睡了半輩子的女同性戀嘴裡說出來,讓我有點不舒服。鳳霞的邏輯可能是:我并不愛我的丈夫,我對你動了真心,我以為你對我也是,哪怕我們是在約會軟件上認識的,我們也已經有了關系。她的占有欲和嫉妒來得特别快,像是青春期第一次談戀愛的少女。
這是哪個年代或者群體的女同純愛邏輯?設身處地可以理解,放在現實不敢苟同。不過我卻一刹那聯想到《飄》的女主斯嘉麗,也讓我啼笑皆非的愛情規則——她以為自己愛艾希禮的靈魂,所以哪怕沒有可能,艾希禮依舊是唯一的愛情;她以為她不愛白瑞德,所以即使水乳交融,她依舊不承認白瑞德才是摯愛。鳳霞和斯嘉麗,隔着時代和大陸,用的卻是同一種自欺的法子——用頭腦編一套規則,去否定身體已經給出的答案。

影片裡的節奏是淡的,片段也很零碎,故事線看起來叙述得完整,有些地方的邏輯又不太合理。于我而言,有思考但是不多吧。但是陳沖老師實在美麗!
Camille在電影裡更像是蒙特利爾這座城市本身的化身——包容、自由、充滿活力,代表了魁北克女性的某種氣質。但劇本确實沒給她足夠的厚度,她像一陣魁北克夏天短暫的風,吹進來,攪動了鳳霞平靜到死寂的生活,但觀衆很難看清她的内心全貌。
女主的自我覺醒看起來最掙紮的部分,大概就是鳳霞和Camille的前兩次交歡的半路截止,以及她而後倉皇逃跑的背影。她看到的是什麼?是自己在愛裡的樣子,還是這種快樂本身讓她覺得羞恥?但淡可以理解。鳳霞的生活本來就是淡的、壓制的、不許出聲的。電影用了同樣克制的方式來講述,像是一種尊重。

最後很想談談現實。我有一個朋友,十二歲就懵懵懂懂地發現自己喜歡一個女孩。在八月盛夏,早晨六七點就已經大亮,那個女孩從陽光的那一側,背光走過來,她先是聽見了聲音,再看見了明媚的笑。那個女孩問她有沒有吃早餐,然後分給了她一塊米多奇的香米餅。直到現在,她還是喜歡吃香米餅。但她花了将近十年才敢對第一個人說出口。因為那是一個傳統閉塞的小縣城,她也隻是一個終日忙着學習的小姑娘。于是在那些年裡,她無數次地訓練自己變“正常”。演得太久,有時候自己都信了。如果她沒有在那個夏天蘇醒,鳳霞就是她的if線。

影片最後,丈夫提出全家搬回中國,要斬斷鳳霞和魁北克的一切,鳳霞答應了。女兒看出來了,鼓勵她做自己。可鳳霞還是答應。直到去機場的路上,車子在高速上跑着,她看着窗外蒙特利爾的滿月,突然說:“我不回去了。我們回不去了。”
導演說,鳳霞從來沒有真正想離開。她同意回國,是作為一個母親為挽救家庭付出的代價。但人總會在某個時刻徹底滿溢出來。
那個滿月給了她勇氣說“不”。經曆了漫長的冬天,她終于看到夏天的樣子,于是冬天不再是她不可抵抗的命運。

這部電影推薦給每一個還在迷茫的人。鳳霞用了半輩子的時間認識自己,現在很多孩子十六七歲就能說清楚。不是因為更聰明,隻是因為互聯網讓她們看見了更多可能——看見有人正過着你不敢想的生活。
蒙特利爾的夏天很短。但總算來了。
祝你和我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