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村昌平一以貫之的創作之中,一方面,叙事并非依托于“三幕式”的因果關系遞進、而是以人物的内在心理與外部關系的變化為圓心展開;另一方面,今村所聚焦的并非是簡單的好與壞、善與惡二元對立的人物,而是常常搖擺、遊走在二者之間善惡交織的複雜形象。因此在《赤色殺機》中探究主角“貞子”的人物形象及其塑造方式,将會是把握全片的重要起點;同時将選擇影片的開頭部分進行分析。
在本片開頭,今村昌平便以家庭環境、家人對話勾勒出貞子身處外部環境中的形象——被家庭規訓、被視作附庸品的地位低下女性。但伴随影片展開,今村并未講述貞子面對壓迫如何反抗,而是設計出一場入室搶劫後被強盜強暴的戲份。值得關注的是,在這場強暴戲份中貞子并未展現出一般認知中的反抗或痛苦,反而在肢體接觸中逐漸呈現出暧昧複雜的反應——默許甚至于略帶享受的身體感受——這奠定貞子的人物形象以及全片表達的基調——本片并非單純關于社會議題的分析,而是聚焦于人身處極端環境之下如何迸發出動物般的本能欲動并頑強生存。同時,主角貞子是一個備受規訓的底層婦女,更是在規訓之中保持着永不熄滅的原始生命力,無限接近于動物本性的人物。
下面從試聽語言出發,分析今村昌平如何塑造這樣一個壓迫與欲動交織的時刻。
在影片開頭貞子的狀态戲中,今村便讓本片最重要的意象——籠中老鼠與貞子一同出現。老鼠周而複始地徒勞奔跑與貞子小心翼翼計算家庭支出的姿态在同框鏡頭下産生出二者本質相同的同一性;同時在構圖上,今村有意将貞子放置在後景的門框之中,使她的形象渺小而封閉,直接讓感受到貞子被困于牢籠之中,隻能日複一日無力掙紮的生活狀态。
但值得注意的是,盡管今村昌平在攝影上營造出極盡壓迫的感覺,卻在聲音上為“生命力的沖動”埋下伏筆。
在這一空間當中,除了貞子機械、重複、略帶疲倦的聲音,觀衆同時能夠聽到老鼠奮力轉動滾輪時發出的悶響、窗外若隐若現的火車噪聲交織一起。從後面的劇情可以得知,火車象征着身體的情欲、而老鼠則象征着原始生命沖動。象征着欲動的聲音出現在這樣一個壓迫的時刻,塑造出貞子内在的戲劇張力———壓迫與欲動交織的存在狀态,為後續貞子由“受壓迫”向“原始生命沖動”的轉變作鋪墊。
今村昌平導演在創作之中并不刻意使用充滿戲劇沖突的語言來進行叙述,而是在精心建構起一個日常空間後,對其中的所有細節進行深度挖掘,探究元素之間的内在聯系,并用最簡潔的表現手法将它們連接,賦予單一個鏡頭蒙太奇般一加一大于三的魅力,更使得影片如同一杯熱茶般平淡自然地展開,卻在細細咂摸之後,為觀衆帶來久久回蕩于唇齒之間的清晰濃烈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