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lie Kaufman在《紐約提喻法》中娴熟地操弄時間:無論是在開頭短短十分鐘内被不着痕迹地剪貼在一起的時間,還是亦真亦幻的戲劇時間-現實時間界限,都讓觀衆在某一個悄然透露真實時間的節點露出主人公Caden Cotard在面對質問時的震驚表情:什麼,已經17年了?
片名中的“Synecdoche”被翻譯為難以理解的提喻,但電影對時間的操縱為我們提供了理解一個提喻法的直觀例子:一場戲劇可以用來指代戲劇導演的人生,正如”Big Apple”可以用來指代紐約城。這樣的提喻法是殘忍的。當Cotard在真實時間被點出後露出困惑表情時,他或許意識到自己戲劇和人生再也難分彼此,甚至到達時間不複存在的地步。但也隻有在這種情形下,一段沒有時間的戲劇才能成為人生的提喻法。
《紐約提喻法》中真的有時間嗎?Kaufman巧妙地利用令人眼花缭亂的剪切讓觀衆一邊在直覺上以為影片正在線形地、連續地進行,一邊被具體節點的混亂和跳躍弄得暈頭轉向。在我看來,這樣的叙事技巧正取消了“時間”,或者說通過一種現代“曆史意識”體現出的時間觀念。畢竟,當一切事件都可以忽略時序地組合在一起時,現代人所理解的時間又有什麼意義呢?《紐約提喻法》因此成為了一部沒有時間卻關于時間、沒有曆史卻關于曆史的電影。
正如許多友鄰已經在影片中注意到的,《紐約提喻法》中的時間看似連續,實際上卻是許多不同時間節點的組合與拼貼。例如,影片開頭的十分鐘似乎描繪了Cotard一家手忙腳亂的一個早晨,但如果仔細考察其中提到的時間節點,會發現“克什米爾大地震”“阿拉巴馬大學第一位黑人女學生去世”等事件根本就不在同一天發生。這樣的情形屢見不鮮,也讓我們不得不提出一個問題:如果影片中所有的事件都不按照時序排列,那麼影片展示出的Cotard人生事件中是否還存在任何因果關系呢?Olive的綠色排洩物是因為Caden的疏于照料嗎?Adele離開Caden是因為他對家庭漫不經心嗎?Cotard一家的餐桌對話雜陳着多個事件,哪一個事件真正體現出了Caden的漫不經心、哪一個事件又真正導緻了Cotard一家的分崩離析呢?我們似乎不再能相信故事情節表面展現出的連續性,一切事件都變成了散點而非直線。雖然我們依然可以确定,Caden最終會被抛棄,也一定會像他自己所說的一樣“死亡”,但在故事開頭和他死亡的必然結尾之間,原本應該連續的時間變成了一塊夾在三明治中間的花生醬果凍。
彼得·伯克在《文藝複興時期的曆史意識》中簡潔地指出,現代曆史意識由時序意識、證據意識和因果意識構成。其中,時序意識又是因果意識的必要不充分條件:現代社會科學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們,A為B因的前提是A發生在B之前。如果不能分辨A和B的時序,又如何分辨A和B的因果呢?Kaufman在《紐約提喻法》中利用無數拼貼與跳切抽走了時序意識的基礎,進而剝奪了觀衆探讨Caden人生因果的機會。與時間相反,他将Caden的一生,乃至“1300萬人”的一生,變成了一個空間——Caden宏偉的“紐約城”正是這一空間的影像化。在這出戲劇中,時間自然而然地失效了:在“紐約城”中,所有人的行動必然在一段時間内同時進行。無數的事件散落在城市空間裡,現代人依賴的時間觀念徹底失效——我們再也不能利用因果關系的框架試圖推斷Caden人生走向衰亡的原因。原因也并不重要。
原因,或者說時間的失效成為了“提喻法”成立的條件。陳列事件的“紐約城”幾乎讓人立刻聯想到奧古斯丁的“世間”觀念。中世紀的教父未被卷入文藝複興的懷古風潮,尚不能利用時序意識分辨過去與現在的差異。也正是時序意識和因果意識的缺乏允許奧古斯丁将堕落到拯救之間的一切都變為三明治夾層,也就是作為空間的“世間”。在世間,事件不僅是并陳的,而且是相互預兆的、相互比喻的。如果說但以理書中巴比倫的河中野獸是羅馬帝國的“提喻”,那麼Adele為了工作不去看Caden戲劇的首演并把Maria(可能是Adele和Olive兩人的女同性戀人。Charlie Kaufman似乎很喜歡塑造雙性戀女性)邀請到家中也可以是Caden被生命中不同女性放棄的提喻。更進一步說,“紐約城”裡發生的任何事都可以是另一件事的象征。争吵可以提喻生命的分裂與矛盾,執着于打掃衛生意味着整理自身和過度補償。在影片構建的“提喻”體系中,一件事情發生的具體原因幾乎是微不足道的,重要的是一件事情究竟是哪件更大、更完整事件的喻體。“紐約城”因此成為了一個停滞的空間:人人都在表演既有的“預兆”,表演提喻法的喻體。
然而,《紐約提喻法》也是關于時間的。Cotard的“堕落”似乎始于一場莫名其妙的意外:刮胡子時鏡子突然碎裂導緻頭部受傷。其他問題接踵而至,如同滑坡:瞳孔不再收縮、唾液不再分泌、痙攣......疾病指向的是必然的死亡。影片中的死亡看起來并不是“拯救”,而是令人恐懼的末世審判。影片結尾“紐約城”中屍橫遍野的景象更是一種末世景觀。Cotard創作紐約城戲劇的出發點是“在死亡之前創作出真正有意義的東西”,而創作的終點正是死亡本身。死亡是注定的結局,也是曆史的終結。這一必然結局成為了戲劇無限提喻的終點。Cotard多次說自己“知道要創作什麼了”。他一次次接近被提喻的事物本身,這一事物構成了他創作的原初動力,也成為了他最根本的焦慮。而在生命、也是戲劇的末尾,他最終到達了人生、也是整個提喻系統的終點:死亡,和這一最終審判所框定的人的一生。“紐約城”提喻的不僅是人的一生,還是人由生到死的命定方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紐約提喻法》中時間始終滴答作響,如同幽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