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五月,一部小制作的潮汕電影成為各地院線的黑馬選手,電影的名字叫《給阿嬷的情書》。這部紮根嶺南文化的方言電影憑借出色的口碑,在上映第11天逆勢突圍,獲得母親節的票房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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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嬷的情書》劇照。

木生最開始是下南洋到了馬來西亞,通過電影中其他人物的口述我們知道,他到達馬來西亞後從事了挖錫礦、割橡膠等工作,這也是當時許多過番華僑的第一份工作。晚清民國時期,英國殖民者殖民馬來西亞期間,發現了馬來西亞當地的氣候非常适合種植橡膠,以及當地錫礦含量極高。所以,各大洋行紛紛在中國沿海各地開設洋行,其中就包括了潮汕地區的汕頭埠。洋行通過委托中國人在本地招收工人前往馬來西亞等南洋諸國務工,這種通過正規手續前往的,除了在海上意外身亡之外,大部分都是在合同到期之後便乘坐船隻回歸家鄉,危險系數較低。但是,當時更多的則是許多非正規洋行,坑騙不識字的勞工,騙他們簽訂賣身契,之後被運往東南亞的錫礦和橡膠園,從此再難返回家鄉,這一類人便被稱為“賣豬仔”。

我們看到電影中,木生到達馬來西亞後寄了一封信回家,送信的人告訴淑柔說,你丈夫的平安批來了,所謂的“平安批”就是以前華僑先輩到達東南亞後寄回來的報平安信件,因為并不是坐上了船就能代表你能平安到達南洋,從大陸出發到東南亞,至少要一個多月的航期,在茫茫的大海上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存在,有的遇上了極端天氣,船毀人亡,有的遭到了海賊的劫掠,死無全屍,還有的因為是被“賣豬仔”,船上條件惡劣,病死在半途,最後被草草丢進海裡了事。因此,下南洋在當時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若非确實沒有出路,誰都不願意去下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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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陽榕城區西馬路,電影《給阿嬷的情書》的取景地,雲落溪墘攝。

而在幹高祖父去世後,幹高祖母并沒有選擇改嫁,而是默默為幹高祖父守寡,從十幾歲的年紀一直到去世一百零八歲,後來,在其年老之時,便跟筆者的親高祖父母商量,要了筆者的曾祖父過房,繼承香火。因為一句承諾,幹高祖母為幹高祖父堅守近百歲春秋,卻始終如一。相比于電影中的男女主角,更為甚之,因為幹高祖母至死都未曾見過幹高祖父一眼。

筆者祖輩有多人下南洋,有的是為了“抓壯丁”而逃去了暹羅,有的則是為了謀生而去,大部分一去就終生未能再踏及故土。筆者的堂曾祖父,便是為了躲避“抓壯丁”逃去了暹羅,在暹羅從事小商販,直到上世紀80年代其母親病重才匆忙趕回家鄉,卻來不及見上其母親最後一面,最終哭暈在母親靈堂,在料理完母親的喪事準備返程回暹羅之時,握着親人的手淚眼婆娑地說道:我上了年紀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回家了,以後可能再也回不來了。而也如其所言,一語成谶,在返回暹羅之後,時隔一年在其母親的忌日之後,這位筆者的堂曾祖父也病逝于暹羅,未能再回歸故土,再也回不到他母親的懷中,遠隔重洋,山海難渡。

三江出海,一紙還鄉

電影中,另外一個主要的因素就是:僑批。所謂的僑批,指的就是海外華僑寄送回家的銀信,是家書和銀錢的結合體。僑批,在當時通信不發達的情況下,成為海内外親人之間的溝通橋梁,一封封僑批飛越山海,往來于南洋與唐山之間,傳遞着海外華僑的思鄉之情,也傳遞着家中親眷的思念。正所謂“三江出海,一紙還鄉”就是對那個時代的最真實寫照,許許多多的華僑先輩乘船遠渡重洋,最後回來的都隻是這一紙書信銀錢,他們終其一生都未能再踏及故土,回到那片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土地,再見一面那些他們曾經熟悉的面孔。此外,也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寄批回到家鄉,許多人能寄回來的隻有最開始的那封“平安批”。因為,并不是每個人去南洋都能闖出來一條生路,更多的是在南洋默默無名地從事各種普通勞工或者小商販,所賺銀錢除了生活開銷,便沒有多餘,因此,許多人連“一紙還鄉”都未能做到。

這一點在電影中也有體現,許多海外華僑的生活環境也是十分艱難,早期華僑在南洋地區事業有成之後便在當地開辦了許多華人的中文學校,教育華人子弟學習華文知識,後來南洋地區出現了激烈的排華,導緻許多華文學校被關閉和叫停,私下創辦華文學校更是被當地所不許,同時,許多其他人群認為華人的到來,導緻他們沒有工作等等,認為華人造成了威脅。因此,在當時華人商店、住所、船隻經常遭受來自其他人群的劫掠,故事中的轉折點也發生在這個時候,男主角木生在一次抗擊當地人群劫掠船隻的過程中被歹徒連刺數刀後扔進了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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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西縣棉湖打鐵街,施雲龍攝。

電影在淑柔和南枝的誤會解除後,淑柔前往泰國看望南枝并迎接木生的神主牌位回鄉中落下帷幕,這也是對電影來說一個最好的結局。很多人其實并不知道電影最後這一幕的重要性,對于潮汕人來說,生不能歸鄉,死也要魂歸故裡。電影最後,淑柔抱着木生的牌位,輕輕地說:木生阿,俺回了,回來内了。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那句“回來内了”是多少個海外潮人先輩魂牽夢萦的夢想,是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未能達成的理想。

也因此,潮人在海外立起了韓江家廟、報德堂等許多宗祠和善堂,為許許多多未能回歸故裡的潮汕先輩提供了栖身之所,讓他們能夠有所祭祀,不緻飄零無依,這也是在另一個層面上踐行着潮人團結互助的精神。

《給阿嬷的情書》描述的隻是衆多華僑家眷中的一個,但是背後那成千上萬的一封封僑批,傳遞的卻是無數遊子的思鄉之情,以及父母對孩子的顧盼之情,他們遠隔重洋,關山難渡,所有的情緒都化在紙上的一字一句之中,正所謂,三江出海,無數遊子赴南洋,一紙歸鄉,幾多番客見爹娘。

曾經,筆者曾經親眼見過,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在下南洋幾十年以後,才得以重返故鄉,心心念念的父母早已去世多年。老人步履蹒跚地跨過宗祠的門檻,急不可耐地撲到神龛前,用混濁昏花的雙眼,在密密麻麻的神主牌位中,搜尋着父母的牌位,同時一邊喊着:“父啊,母啊。我回來了,恁不孝個仔回來了,父啊,母啊!”在一遍遍搜尋之間,因為老眼昏花尋不到親生父母的牌位後,變得愈發迫切,呼喊聲愈發大了起來,那一句句“父啊,母啊,我回來了啊!”在空曠的廳堂裡回響,卻再也得不到一聲回應,終于在旁人的指引下,看見了父母的牌位後,突然放聲大哭跪倒在神龛前的一幕,又何嘗不令人揪心,這也是許多華僑先輩的真實寫照,他們終其一生都未曾見到父母的最後一面,有的甚至連他們的牌位都未能見到。

下南洋已經成為過去,但是,一代代華人勇下南洋,闖蕩東南亞謀求生路的故事卻始終在南洋和唐山之間口口相傳,在那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僑批之中流傳百世,成為那個時代的記憶,存在于每一代海内外華人之間。

本文為獨家原創内容。作者:陳章煌;編輯:李永博 李陽;校對:賈甯。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