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很久的Кара, Кызыл, Сары，2025年上影節金爵獎獲獎影片，于2026年4月23日終于流媒體上線于平台Klassiki的GoEast線上電影節。

Klassiki是為英語國家觀衆提供東歐與後蘇聯地區影片的流媒體平台，作為一名蘇聯史學子我已經用了很多年，在上面看了不少中亞電影。實際上，幾個月前我就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覺得這本電影一定會上線Klassiki的，昨天終于成功圓夢。

吉爾吉斯斯坦素來有蘇維埃少數民族加盟國中一騎絕塵的電影傳統，考慮到吉爾吉斯共和國政治和經濟上顯得較為沉默和邊緣化，即使在中亞，也常常被烏茲别克共和國和哈薩克共和國蓋過風頭，這往往有些反直覺。很多上影節觀看了《黑，紅，黃》的豆友在其豆瓣條目下留言說：“這是我看過的第一本吉爾吉斯電影。”事實上，早在1960年代，蘇聯的吉爾吉斯共和國就産出了頗多質量上乘，兼具藝術品位與政治宣傳價值的優秀電影，它們之中的翹楚者與RsFSR出産的優質詩意電影相比也毫不遜色。

1963年，吉爾吉斯共和國推出了改編自作家欽吉斯·艾特瑪托夫短篇小說《駱駝眼》的電影"Зной"，由鼎鼎大名的烏克蘭裔導演Larissa Sheptiko執導，後者1977年的作品“Ascend”（上升）堪稱蘇聯電影史中的傑作。後來，吉爾吉斯加盟國如法炮制，再度改編了艾特瑪托夫的小說《第一位教師》與《查密莉雅》（值得一提的是，上文中所提及的三本短篇小說均出自艾特瑪托夫在1963年奪得列甯獎的小說集《群山和草原的故事》），導演分别為俄羅斯族的Andrei Konchalovsky和Irina Poplavskaya。在我心中，這兩部電影代表了蘇聯時代吉爾吉斯藝術電影的高峰。1966年，年僅20歲的Natalia Arinbasarova因為在《第一位教師》中出演女主角Altynai而獲得威尼斯影後，而飾演男主角Dyuishen的吉爾吉斯演員Bolot，在這部影片之後開始常見于俄羅斯導演的主流作品，例如俄羅斯影史最偉大的影片之一《安德烈·魯布廖夫》中就有他飾演蒙古王公的身影。Bolot還與來自匈牙利的頂尖導演揚索合作過《紅軍與白軍》。在《查密莉雅》中，更加成熟的Natalia與風格細膩詩意的女導演Irina堪稱天作之合，也留下了吉爾吉斯加盟國影史上最好、最成熟、最優美和浪漫的一部電影。

從1960年代以後，吉爾吉斯電影逐漸陷入了對艾特瑪托夫個人崇拜的路徑依賴。1966年，推出了由Aitmatov編劇的俄語電影《我們童年的天空》，1972年，Irina再次改編艾特瑪托夫的另一部短篇小說《我的包着紅頭巾的小白楊》，創作出電影《我是天山》（Я - Тяньшань或者Мен - Тяньшань）。1976年，上映了改編自長篇小說《白輪船》的同名彩色電影。直到今天，艾特瑪托夫仍然是獨立的吉爾吉斯斯坦民族神話中不可撼動的一部分，而這位文豪也因為其吉爾吉斯-蘇聯的雙重身份，為現代吉爾吉斯民族帶來一定程度的文化認同困境。但我想要說的是，在蘇聯時代，雖然有着艾特瑪托夫紮實而優美的寫作作為文本支撐，吉爾吉斯共和國蓬勃的電影産業仍然仰仗聯盟的資源培養和斯拉夫民族的文化菁英。在烏茲别克斯坦，可以看見叫得上名字的本土導演Ali Khamraev逐漸成熟的技法與民族性表達；在高加索地區，有詩意電影的大師Parajanov和取之不盡的藝術靈感與文化積澱；更别提烏克蘭加盟國，作為聯盟公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二号人物，有着杜甫仁科制片廠這樣頂尖的影視工作室，與頗具獨立性和自發性的烏克蘭文藝菁英。

蘇聯解體後，Aktan是吉爾吉斯斯坦第一位應對“在電影中重構民族性”之挑戰的導演。1998年，Beshekempir（豆瓣條目為《吉爾吉斯少年行》，英譯為“The Adopted Son”，吉爾吉斯語直譯為“五個老奶奶”）橫空出世，标志着高水準、技法成熟且表達厚重、去蘇聯化的吉爾吉斯語電影開始發展。在這部電影中，Aktan的兒子扮演了一位有着“Beshkempir”這樣奇怪名字的農村少年。故事的情節非常簡單，Beshkempir從同學口中得知自己并不是父母親生而陷入身份焦慮，直到祖母的死亡迫使他承擔起吉爾吉斯傳統農村家庭中男性小輩的義務來，于是，他在這種傳統和家庭儀式的延續中得以與認同危機和解。這個故事似乎是對于蘇聯解體後吉爾吉斯斯坦普遍性的身份焦慮的轉喻；而導演認為，答案在家庭、傳統、文化、愛與責任之中。焦慮是Beshkempir故事無處不在的底色，有趣的是，導演通過大量對性焦慮的描寫來轉喻這一種90年代的政治焦慮。

看完Beshkempir之後，我對Aktan導演的其他作品有了更加濃厚的興趣，尤其是最近創作的、褒貶不一的《黑，紅，黃》。在觀影之前，我為自己預設了三個問題：“導演在本片中仍然會繼續探讨其90年代對于蘇聯解體的幻滅和焦慮嗎？導演在本片中展示的性别觀念較其90年代作品是否會有變化？導演對農村傳統社會的擁護，是否會随着吉爾吉斯斯坦21世紀以來的發展而改觀？”

現在讓我們再來看看《黑，紅，黃》。一部單調的複調電影。簡潔的線性叙事和小小的倒叙詭計，三段式的散文章節，就像編織地毯那樣，在影片的開頭與結尾處收束。黑色（Kara）是解體後的轉型陣痛，是失業，是從遊牧生活倒退至定居點的怅惘與失落。紅色（Kyzyl）是激情，是不知所起的朦胧好意，是兩人在深夜中隻是伴随着手風琴聲跳舞，隻是依偎在一起放馬，注視着懸崖下奔湧的江水。（我還是想說，Aktan把藍色拍得真漂亮！）黃色（Sary）是回憶與和解的色彩，是影片中最好的一個章節。Turdugul來到一個村落，隻遇到一位老婦，據她所說，蘇聯解體後的某天，全村的人在一夜之間全部離開，前往俄羅斯打工。她擁有全村每一戶人家的鑰匙，為他們每日灑掃屋舍，拒絕房地産商的百般騷擾，期盼着某一天至少有一個人能回到村裡來。她收集了全村每一戶人家的照片，貼滿一整面牆，常常與之對話。那些照片是這部電影最好的部分，他們看起來就像你在比什凱克會遇到的随便一個吉爾吉斯人，他們的眼神渴求着什麼，卻又為了什麼而顯得空洞。

他們看起來像是被困在那些頭巾或Ak kalpak（吉爾吉斯男性的傳統氈帽）之下，他們看起來被留在了過去，被留在了蘇聯神話、俄語世界與民族性、農村生活和回教儀式所産生的楔形裂痕中。他們追逐着什麼而來的了俄羅斯。他們被困在了俄羅斯，一如那些照片中他們被困在了吉爾吉斯的村落，一如在集體農場過着遊牧生活的男主角Kadyr被困在了定居點，而不得不把馬匹賣給屠宰場——當他出售那匹馬換到一頭牛時，他的妻子也随之懷孕。這是一個如此确切而幹練的明喻。那轉型的陣痛就像他對Turdugul的情愫一樣結束了，但餘波一直綿延到他的葬禮。也許還會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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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dyr和Turdugul一起跳舞

Kadyr最後一次來找Turdugul的時候，後者正在編制一條地毯。她織過那麼多地毯，而這無疑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條。熟悉吉爾吉斯曆史的人立刻會發現，這是吉爾吉斯斯坦的國旗。中間那獨一無二的、鑲嵌着交叉紋樣的圓形，既是太陽，也是平躺在氈房内部所能看到的一爿天空。當Turdugul從窗戶中看到Kadyr從地毯邊走過的那一刻，曆史從我眼前劃過。我感到一種油然而生的希望與愛意在我的靈魂中迸發，于是我決定在這輕巧的遺憾之中生活。是的，輕巧的遺憾：就像Kadyr和Turdugul隻是一起跳舞，而Turdugul隻拒絕了他一次。他回到家庭與妻子Shirin重修舊好并過上了安諧的生活，可那種一直埋在心底的遺憾并非轉瞬即逝，它不是一場災難，不會摧毀人的意志和生活，但它存在而永不消弭。這個時候，我想到吉爾吉斯那些從我的生活中碾過的意象與實體，那種我至今無法解釋的對這個國家和民族（當然，是對它和蘇聯互相回應的那一部分）的癡迷與愛慕。

地毯上的圖案是吉爾吉斯斯坦國旗

吉爾吉斯電影太好了，謝謝你。雖然有太多不完美了，雖然Aktan無法想象吉爾吉斯農村之外的性别關系，雖然故事中的男主角又傷害了一個女人（他的妻子Shirin），雖然故事的結尾處又有人輕巧地死去了，雖然你我都沒法抓住短暫而真切的渴望和激情，雖然Aktan也沒有辦法解決很多問題：例如，他也無法接洽那些吉爾吉斯村民為何向着俄羅斯出逃，他無法守護破碎的過去，他無法彌合曆史留在國家與民族身上邪惡而天真的劃痕。但是吉爾吉斯電影太好了，太真誠了，太輕巧了，太無解了。我不知道上影節的評委們出于何種目的讓它摘得金爵獎桂冠（并不排除是為了某種“一帶一路”的政治正确），此時，我隻覺得那些在《查密莉雅》中撫過草原的清風暴雨，那些天山腳下沉默的憾事，又再次撥動我的心弦。

而我現在要去複習蘇聯曆史考試了。祝我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