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書上刷到了個片段，酒連夜看完了二十集，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肖大力和馮靜波那兩張臉——一個根正苗紅的公安，一個潛伏多年的特務，本該是你死我活的兩端，結果在北京的胡同裡耗了四十年，耗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老熟人。
這戲的殼子是諜戰，裡子根本不是。1949年馮靜波留下來當釘子，肖大力盯上他，按常理這就是一場貓鼠遊戲，抓住了就完。可尹力偏不這麼拍，一上來就把時間軸拉到四十多年，反右、大躍進、文革、改革開放，一段不落全裝進去。最荒誕的是什麼呢，是這個特務在群衆運動裡反而越活越像個普通人，娶妻生子教書育人，而那個查他的革命幹部，被自己人折騰得幾次三番差點出事。立場的對錯在時代面前突然就失重了，誰也沒占着便宜，誰也沒真正赢。
看的時候老想起《竊聽風暴》，監視者和被監視者在漫長歲月裡慢慢長出人性的聯結，但《無悔追蹤》比它野心大得多，《竊聽風暴》是一段曆史的切片，這個是整整一代人的命。也想起勒卡雷的Smiley系列，敵我之間那種相互成就的暧昧。可它最厲害的地方是中國味兒——把諜戰這麼戲劇化的題材完全溶解在胡同、大雜院、單位食堂裡，溶解在鄰居串門、同事開會、孩子上學這些最日常的褶皺裡。有人說它像京味兒版的《茶館》，老舍寫一間茶館裡來來往往幾十年，它寫兩個人在一座城裡熬過幾十年，那種滄桑底色是一樣的。
劉佩琦和王志文那時候真是年輕又松弛，沒有一點表演的痕迹，肖大力的軸和馮靜波的隐忍，全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鏡頭也老實，不炫技，不煽情，連配樂都用得吝啬，但每一場戲都壓得住。
說來說去，還是懷念那個經典頻出的黃金年代，這個片子的表達克制又鋒利，現在估摸着是拍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