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幕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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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的马丁·斯科塞斯用形式上过度的、反常的设计构造出一个神经症的荒诞现实,一个被纽约的城市节奏所劫持的现实,即使《下班后》(After Hours, 1985)所呈现的速率或许早已成为萨弗迪电影的某种叙事学依据。然而相较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至尊马蒂》则是一部更为极致的极性电影,抑或是真正关乎“运动”的电影。同萨弗迪的两部前作一样,《至尊马蒂》仍然是视听控制论的,是一部坚决秉持强度主义和动压主义的电影。萨弗迪用视听的强度组织术为这场别开生面的旅程带来了全域编排和最大优化。所以无论是叙事的速度,还是视听的强度,都是只增不减的。

叙事是震荡式的累积,主角不断失稳的世界被抽象化为一种修辞。叙事线索越是简单,反而越难以达成目标。正如马蒂在巴黎对资本家罗克韦尔说出的那句“I can’t undercut the drama.”(我不能削弱戏剧性),这或许也是导演想强调的,人物越是试图掌握当前局面,情境越会以连环的压力场反向控制人物,而人物需要即刻给出应答并做出抉择。唯有在这种急风骤雨般的叙事进程中,我们才得以看见“戏剧性”本身作为可被调用的材料对主人公所施加的重大影响。强速率、强核心、强戏剧性地迫使人物穿梭并周旋于不同的场景和危机,只为朝向一个既定目标,所以才会在叙事的中心下放身体并持续予以增压,在主角的反复无常中消耗这些人物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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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弗迪甚至为连锁的危机事件调制出了几分喜感。

即便微小的偏差也会迅速升级,任何一个错误决定导致的偏航都可能像滚雪球一般改变运动的方向,可最终影片却又出人意料的以某种方式折返回了原点,使得旅程的终点与新的起点相遇。而观众只有切身“经历”这种叙事的速度和视听的强度,才能领会“运动”这一概念所带出的疯狂与激荡。这也是为何片中的荒诞桥段并没有破坏纽约的现实肌理,反而强化出现实的暴烈与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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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配乐是先进的,音乐在其中充当了一种动作。极性的高频震颤或低频嗡鸣所形成层层叠叠的挤压效果,马蒂仿佛在一段充满厄运的乐章中奋力挣扎、突围。比如Endo’s Game和最终对决时的Endo’s Game (Reprise)都以看似先行一步的压迫感来压制主角,而后者的重现与变奏则将最初那股压制的力量放大到了极致,意味着梦魇的再度袭来,迫使主角在一锤定音之际完成反击。人物在此亦是同音乐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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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大师达吕斯·康第则贡献了本届奥斯卡摄影提名中最好的影像。首先,对于黑色和暗部的诠释完全符合康第的摄影风格(“康第黑”),是极具辨识度的康第式影调。在伦敦的室内比赛场景中,画面整体偏暗的、偏浑的调性,近乎poor light的照明,这种美学意义上的“脏”,或者说“脏感”,甚至是有点辣度的影像。虽带有一定刺激性的视觉质地,但丝毫不缺乏视觉层次。所以影像是“脏”的,但不是“糊”的。影像上的幽邃晦暗又可以完整地对应至影片所述“美国性”的部分。其次,康第拒绝光滑的、扁平的、无聊的影像。在摄影上,让心理地形的“场”先以密度出现,再以轮廓示人。观众则需要在暗部摸索空间和氛围,从暗部组织信息和情绪。当主角马蒂在与日本选手远藤的伦敦决赛中以0-5落后时,乒乓球被击飞、弹落至愈发黑暗的、边缘的落球槽。这一镜头就是很好的转喻,乒乓球和主人公一样狼狈地滚落至无人在意的角落,一个不被认可的边缘地带,一个无法翻身的底层处境。从暗部出发,我们就更能理解导演和摄影在影像上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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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的表演性人格可以被视作一个基点,但是这些大大小小的“表演”均以失败告终。所谓的看人下菜虽说是他的技能,但对混沌局势的再编排又总会使其落入下一个不可控的动荡局面,表演欲极强的马蒂不断在旺盛的表演冲动中失手。可是即便如此,恰恰是经由那些最“假”的时刻却抵达了最后那场拼尽全力的较量(The Real Game),一个最“真”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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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穿越城市、阶层和社会关系网路,跑动、被阻断、继续跑动,他在追赶机会,也在追赶叙事的定义权。仿佛这是一个必须连续表演“我行我上,我定能赢”的戏台,唯有如此才不会顷刻之间失速下坠、跌至谷底。

关于美国性:

乒乓球赛是有来有回的,反弹持续存在,乒乓球经过球拍与球桌的反弹而形成一道道修长的弧线。在这个过程中,生命、国家与历史也在弧线中彼此回击。黑暗的、浑浊的、肮脏的,这不就是美国的诞生吗?所以它不仅是关于一个美国人的球赛,更是关于一个国家的诞生。本片的次文本野心非常之大,从无处不在的交易逻辑、对赌逻辑到指代国家身体的主角马蒂,这使得我们在美国电影中又一次看到了美国性的表述,只是它的焦点既不系于美国梦之死,也不系于美国梦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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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不难理解为何马蒂和罗克韦尔会对于日本选手解除旅行禁令(意味着美国结束了对日本的军事占领,日本恢复主权国家地位)前往英国参赛发出了同样的质疑,这就像是重建战后秩序的美国对于日本复苏迹象的一种警惕。而在远藤以一个无名小辈之姿赢得了伦敦锦标赛之后,那段插入式的解说性档案影像则更能说明其背后的含义,那正是日本对于上升叙事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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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是生命的起点,既代表了生命源头,同时也是技术的几何母题,引领着技术毁灭。因此,它们共享同一种几何形态。乒乓球、卵子、婴儿无知无畏的面孔,甚至小到被马蒂撒落的白色盐粒等各种形态学意象,我们更是可以联想到内爆式原子弹的核心(球形Pit)。从生殖到竞技,从个体生命到国家暴力,皆以球状与圆弧组织串联起来。最小单元(精卵相会)和最大单元(核爆的战争灾难)通过“圆”的链式意象被折叠进同一个视觉语法。影像结构本身也从击打、回弹的对位之中(即有限的处境)跃入无限的整体,通向“圆”的奥义。以球与弧的尺度丈量互联关系,承认自己是“圆”的一部分,是整体的一部分。

东京的比赛结束后马蒂终于从虚构的剧场重回现实的生活,从混乱回归平静,他得到了解脱。但更为重要的是,“圆”的形而上学和其能量回路在抽象意义上使这个自私自利、狂妄自大,从来不懂得爱人的人重新获得了爱的能力,他也因此领悟到了“圆”的真谛。从人物自身来讲,马蒂回到纽约即回到了他的原点,弧线闭合成“圆”的瞬间恰恰是新的开端,“圆”完成了自我的回环,而新生儿的到来也意味着生命的循环。

由此可见在电影片头,精子争先恐后的竞速绝不是什么猎奇段落,而是萨弗迪的开场声明,生命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竞争性的偶然事件。何况精子全力冲向卵子的全过程何尝不是主人公马蒂这一路冒险的写照?至于精卵结合的瞬间,难道不就是舷窗外那云团深处的雷鸣电闪吗?《至尊马蒂》反神圣、反崇高地展示出偶然性如何进入个体的生命历程,并让人物在意外与机遇之间来回摆荡。

从微观身体到宏观宇宙的尺度,这来自导演思想的跃迁。萨弗迪把体育比赛拍成了一个国家的潜意识涌动,鼓吹成功实则是为了掩盖焦虑。它在说明美国如何把自身的焦虑化妆为成功学的虚张声势和自我膨胀,而导演又如何进一步将演员的自我,具现化为一个实在的角色。

与此同时,《至尊马蒂》在制作层面也更加圆融,这一点同样是扣题的。萨弗迪在视听层面的处理是与之严格对应的,这些都是联通主题和形式的,所以势必区别于萨弗迪前作中更加见棱见角的粗砺纹路和锐利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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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完全可以从表演性、美国性及宇宙性这三个彼此高度嵌合的重要维度之构想来理解乔什·萨弗迪的这部新美国电影。由此,乒乓球运动不再只是题材的选取,而是成为了结构模型,萨弗迪在主题和形式上做到了真正的同构,也使得影像结构以最为浑然、完满的方式面向观众。于是,一种新的影像思维诞生了。

整部影片就像一场超长球赛,接发球、变线、擦边、回弹。通过摄影、剪辑与配乐将反弹的晕眩扩展至观众的感官共振,就好像每当你以为能喘上一口气,下一秒又会被节奏拖回球桌之上。每一次看似终局的胜负,都会在下一次反手的回击中被改写。

世界由往复的冲击维系,意义在碰撞中逐步成形。《至尊马蒂》通过球状意象与回弹弧线完成了对世界运动的抽象理解,最终构成了超越回合的能量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