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尼諾》摒棄了疾病叙事的沉重套路,轉而用一種如粉末般輕盈的鏡頭質感,去勾勒一個生命在動蕩前夕的靜谧與荒誕。作為一名從文學與法律背景跨界而來的創作者,波麗娜·洛克在她的長片首作中,便展現出了極強的“女性凝視”力量。她帶領着一支幾乎全女性的核心主創團隊,在巴黎街頭完成了一次關于男性脆弱、身體感知與生命傳承的深度實驗。

究竟是怎樣的創作契機,讓這位新銳導演在悲劇中重構了希望?她又是如何在衆多面孔中,一眼相中了那個“既敏感又強悍”的西奧多·佩爾蘭?

讓我們通過這段導演訪談,走進《尼諾》那色彩斑斓而又細膩入微的内心世界。

創作緣起:從觀察者到表達者

問:你是如何進入電影行業的?

我曾參與過許多涉及大量藝術家的廣播和電視節目。那是一個從内部觀察行業的絕佳方式。直到有一天,我也産生了自我表達的欲望。于是,我修讀了編劇,随後執導了短片(La Vie de Jeune Fille)。這部短片被 Arte 頻道收購,也讓我有機會結識了制片人桑德拉·達 馮希卡(Sandra da Fonseca),正是她推動我創作一部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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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諾》劇照

時間與節奏:捕捉日常的荒誕

問:為何叙事僅涵蓋治療前的四天?

我對這段時間很感興趣,因為它很少被電影表現。我們看過很多抗癌故事,但很少有人展現治療開始前的等待期。我被日常生活的平凡、瑣碎所吸引,想要深入探索這段“停滞時間”。在确診和開始治療這兩個重大事件之間,有無數個日夜需要熬過去……一個人該如何度過?既然我的寫作是追随他的身影,我喜歡這種與他幾乎“實時同步”的感覺。這也能探讨我們難以安于的“當下”——當人迷失在悔恨和未來焦慮中時,很難感受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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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諾》劇照

身體與感官:超越言語的連接

問:公共澡堂那場戲幾乎帶有幻覺色彩……

這隻有在巴黎才可能發生。你可以瞬間與陌生人建立聯系。那種陌生人對你說了四句難忘的話,讓你分不清他是瘋子、智者還是幻象的魅力,非常迷人。我在構思這個角色時腦子裡就是馬修·阿馬立克(Mathieu Amalric)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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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諾》劇照

問:在拍攝醫院戲份時,你采取了怎樣的處理方式?

起初,由于極少給出室外全景,觀衆很難分辨尼諾究竟是身處醫院、警察局,還是某個市政辦公樓。但到了最後,我想明确一點:醫院已成為他現實生活的一部分,而他本人也已完全融入了這座城市、周遭的建築以及身邊的煙火氣中。尼諾雖身患重疾,但他是在如常的生活環境中接受治療的。我們将他的病房設計成了類似産科病房的模樣,因為我想以此消解人們對醫院固有的焦慮感,打破那些先入為主的負面印象。

“血脈傳承”的概念滲透在影片的細枝末節中——從尼諾對已故父親的提及,到那個他為了保住未來為人父的機會而必須裝滿的小取精杯……

尼諾帶着這個小杯子四處遊蕩,卻始終無法完成采樣。毫無疑問,這一困境讓他再次陷入了對父親的思念。創作時我并未對此做過多的理性剖析,但在我的構思中,如果尼諾的父親尚在人世,定會陪他去參加第一次化療。我将醫生口中那位“指定陪護人”設想為這位缺席的父親,而正是因為這份空缺,尼諾才被迫轉向他人尋求情感支持。同時,我還想刻畫一個面臨“生物鐘”危機的男性。這挺有意思的,因為這種焦慮通常不會發生在男性身上!他掙紮着向小杯中取精以留存生育希望,這是貫穿全片的主題,猶如一顆倒計時的炸彈。正是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迫使他真正走向成熟。

女性凝視與選角:溫柔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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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角導演尤娜(Youna de Peretti)擁有極其敏銳的直覺,正是她堅持讓我見見西奧多。他不僅是一位天才級别的演員,更是一個迷人的矛盾體:他既敏感又強悍,既睿智又原始,既内斂又慷慨。他無需刻意便能散發吸引力,這對一部男主出鏡長達一個半小時的電影來說至關重要。我也被他那張極具辨識度的面孔和魁梧的身材所吸引。我希望這個角色的脆弱感是完全内在的,讓疾病去攻擊一個外表強健的軀體。

在為尼諾周圍的角色選角時,我們尋找的不僅是才華,更是善意。演員們必須願意為了寥寥幾場戲而全情投入,他們都發自内心地愛尼諾這個角色,希望能為他而存在。他們每個人都擁有獨特的個性和強烈的存在感,這對于在有限的銀幕時間内留下深刻印象至關重要。

薩洛梅 (Salomé Dewaels): 她身材嬌小、外貌稚嫩,卻蘊含着驚人的爆發力。我很喜歡她用豐富的人生閱曆讓尼諾折服的那種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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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爾 (Estelle Meyer): 她同時兼具了妻子與母親的神性。在角色注射激素的那場戲裡,她的表現堪稱完美,散發出一種完全剝離了性色彩的母性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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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娜·巴利巴爾 (Jeanne Balibar): 她和西奧多長得有些神似。我迷戀讓娜帶來的那種“怪癖感”,這正是我對母親角色的設想:一位充滿慈愛卻與現實完全脫節的母親。她凝練了一個人對母親所能懷有的所有矛盾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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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作為導演,你對這部電影的願景是什麼?

我不想要那種純粹寫實風格的手持攝影。我們需要找到一種方式:既能極度貼近尼諾,又能保持一定的距離。 這種距離感是為了讓觀衆意識到,尼諾在這座城市裡并不孤單——有些事發生在他身上,但從遠方俯瞰,這不過是萬千故事中的一個。

這一理念塑造了所有的拍攝決策:我們不斷問自己,此時此刻我們是僅與他同行,還是與他及衆生共處?電影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旅程,導演的工作就是在不同情境下感受尼諾的情緒,從而找到“正确的距離”。我和攝影指導露西(Lucie Badinaud)憑直覺工作,從不畏懼在片中融合不同的類型風格。

問:聲音設計和音樂是如何處理的?

在遊蕩的間隙中,相同的路線承載着截然不同的音景。這正是巴黎的真實體驗:當你專注于咖啡館的談話時,可以屏蔽一切喧嚣;有時,你又會被周圍的噪音徹底吞噬。我希望觀衆體驗到城市的兩面——它有時是安撫并擁抱你的朋友,有時又是令人窒息的存在。 我們通過在某些場景創造超現實的聽覺環境,同時在另一些場景放大真實的城市噪音,來營造這種對比。

對于那些漫遊場景,我借鑒了我熱愛的魁北克藝術家 Flore Laurentienne 的作品,選擇了柔和、空靈的曲調伴随尼諾遊蕩。同時,我們決定用三支樂隊(You!, The Foals, Fontaines D.C.)的作品來點綴全片,捕捉尼諾偶爾爆發出的生命力和能量。

譯自電影《尼諾》導演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