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刷的過程中,《特寫》裡那個長達三十秒的易拉罐滾動的鏡頭一直在腦中浮現,那個易拉罐自由的運動代表着我心中的叙事标準,深藏不露又無時不在的叙事動力(萬有引力),叙事單位間順滑過渡與連接(圓組成最完美的曲面),可控又帶有随機性的叙事軌迹(易拉罐沿着斜坡自由滾落的路徑并不唯一)。
相比那隻優美而不谙世事的易拉罐,本片像一隻被切成至少三面的不規則陀螺,因此它無法沿着線性時間(或者說命運)的作用力自然滾落,諾蘭隻得将陀螺豎立,用一根名為戲劇矛盾的長鞭不斷對陀螺施加外力,加上一路狂飙的鏡頭速率,飛速旋轉的不規則陀螺也能給觀者呈現一個圓的形體。一旦外力稍加松懈,觀衆從繁冗的信息和緊張的情緒中抽身出來便不難發現材料嵌合的龃龉——人物的轉變在極度外化的視聽下丢失了時間的刻度,脫下制服咬住煙鬥就不再是政治家了嗎,還是說隻是個噱頭;幾場奧本海默與三位次要人物間的感情戲處理堪稱災難,面對丈夫出軌對象的自殺Kitty的對白竟然那樣淺白,奧本海默的“振作”竟然是在一場會議中無縫完成的;以及顯然有比像暗号一樣出現兩次的語句(夫妻間的收被單,兄弟間的你好我就好)更輕盈的叙事手段。
給這個搖搖欲墜的陀螺标明自轉軸的并不是片眼——核爆炸,也不是諾蘭預想能達到這一效果的貫穿全片的——一場事先就定局的聽證會,而是在影片中出場寥寥的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他在電影的暗層同時連接了陀螺的所有切面,正序時間中他是曆史進程的先驅和推動者,斯特勞斯視點下他是憎恨的起源,最要緊的是湖畔那段“更重要”的談話将愛因斯坦的過往和奧本海默的未來拴在了一起,時間的核裂變發生了。這條若隐若現的中軸線給予影片更深長的哲學效力和情感共振,也讓我有點兒相信這個奇怪的陀螺在放映機的燈光暗淡後會繼續旋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