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初次萌發的情愫,混雜着說不清的欲望和遺憾,這電影細膩又真實:成年人眼中行為怪異,性格乖張的少年,也許正經曆着不為人知的青春風暴。

這部電影不像許多青春片、愛情片一樣用浪漫化的橋段去包裝一切,而是用克制、現實的鏡頭去展現少年恩佐的笨拙、沖動、困惑和欲望。這應該是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曆和體認過的青春。正處在這一時期的恩佐無法同時處理這一齊湧現的複雜情感,于是身體和情感都處在崩潰的邊緣,行為變得乖張怪異。

恩佐的家庭條件是富裕的,父母擁有海邊的豪宅,擁有體面的工作,但這種精英階層的,舒适的中産生活在恩佐看來是一種幻覺,他鄙視自己父母的生活狀态,他渴望更真實的參與和改變世界。于是他選擇最樸拙的體力勞動。哥哥的這一角色是影片為恩佐樹立的一面旗幟,是父母對恩佐所期望的理想樣本,是恩佐的參照物。他就是此時恩佐想要徹底擺脫的未來樣貌。他不願接受父母為他安排的像哥哥一樣的精英道路,反向尋求用自己的雙手,做更真實的勞動。

電影中,環境通常是角色内在外化的體現,這棟正在建設中的房子具有多重意義,它既象征着恩佐想要的真實勞動場景,也象征着恩佐正在構建和成長的青春,是恩佐的内心具像化體現,恩佐自己正在學習如何構建這所房子,就好像構建自己正在混亂成長的内心。關切卻又無奈的父母隻能遠遠觀望,急迫的想要規訓但又無能為力。在建築學校邂逅的來自烏克蘭的男工友是這場青春建設重要參與者,心動、争吵、和好也都發生在這一場所。

影片中這位來自烏克蘭的男工友,身上有着來自國家戰争的負擔,他有比恩佐更巨大且真實的人生抉擇,電影通過這一角色,巧妙的将恩佐個人的青春迷茫,放進了更大的現實境遇當中:正在發生的戰争和真實的階級差異。電影通過這一設置,将兩位配角(另一位男工友)的人物也都立住了。他們是另一番青春境遇。一個剛剛25歲,熱切的想要報效祖國,但還從未上過戰場,另一個還沒到征兵的年齡,獨自一人來到異國他鄉謀生,雖然看起來已經是成年人的兩個人,其實也都是處在尚未成熟的年紀。可以想見,他們的内心應該有着比恩佐更加紛繁複雜的現實和情感元素。

處在青春期的恩佐對世界秩序有着理想主義者的懷想,他覺得這位男工友應該回國去戰場,否則就是一個逃兵,而且他甯願跟随他一起上戰場。這是他想象中的終極浪漫,終極理想。然而他根本沒意識到戰争會死人這件事意味着什麼,也不知道死亡本身意味着什麼。

真正處在戰争中的烏克蘭工友渴望家庭,而身處在家庭中的恩佐卻想要逃離并且幼稚的渴望參與戰争。影片關照到了這一幕,它安排了一組鏡頭,烏克蘭的工友躲在樹叢後面看到了恩佐完整的家庭。這就是少年心境與殘酷現實的扭曲對應。

恩佐喜歡畫畫,他的房間貼滿了人物素描,線條敏感又富有表現力,展現出他天生的藝術天賦。但當他的父母認可并鼓勵他在藝術方面發展時,他卻明确拒絕。這種矛盾并不是簡單的反叛或者謙虛,而是交織着恩佐身份認同危機,階級反叛,以及拒絕被定義的心理因素。在影片中我們可以看到,恩佐明确表示過繪畫是他私人的情感出口。他畫女性的裸體(更多的是男性的身體),畫這些讓他感到困惑的欲望和情感。這是他的釋放方式,也是他探索性向、自我的方式。而他的父母是圖将他的私人情感出口發展成精英主義的藝術道路、一種體面職業。這種來自外界認可反而給他帶來壓力,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内在世界正在被利用。所以他本能的否認和拒絕。其實父母的愛是真切的,但青春期的少年就是這樣,拒絕被控制,想要奪回對自己自主權。恩佐的家庭成員都是精英階層,他強烈的感受到自己并不屬于這個家庭。“你有天賦,你應該這樣”,等于自己會被父母重新圈回這個精英家庭中,所以這種理解和認可反而正是他要反叛的。

恩佐的三次謊言,

第一次是因為年齡太小被俱樂部拒絕入内後,自己在海邊的懸崖邊躺到半夜,回家後面對關切的父親,卻撒謊誇大其詞說自己确實進俱樂部跳舞了。16歲的恩佐渴望被當作一個獨立的男人看待,尤其是他在看到自己仰慕的男性是怎麼過夜生活的之後。同時這個謊言也意味着在父親面前對自己自主權的争奪,這是一種挑釁和宣示:我已經脫離了你的控制,我可以不按規矩來了,我進入了成人社會。這些都是在“表演”一個與家庭不同的自己。謊言是這種表演的延續,它不一定是精心編造的,而是當下本能的反應。

懸崖邊的那幾組鏡頭無疑是整個影片的最美的場景,少年獨自躺在那裡,直到半夜,海浪聲、星空和内心的風暴交織在一起,鏡頭克制卻充滿詩意。一陣陣海浪撞擊懸崖的聲音,隐喻着少年的欲望、遺憾和迷茫。無言的幾組鏡頭,隻有純粹的海風吹着海浪的聲音,卻把此時此刻交織在一起的青春的孤獨、寂寥、疏離刻畫得淋漓盡緻。

第二次謊言:男工友在工地上經常以直男姿态出現,吹噓自己征服女人的經曆,展現出一種粗曠的,充滿雄性氣質的姿态,随着恩佐對他的迷戀越來越強烈,卻深知他其實是直男,這種情況下恩佐本能的想要對等。所以他約自己舊日的女同學到家中,在泳池邊挑逗調情嬉戲,最後特意拍攝和女孩的合影。借此向工友展示自己也有異性吸引力,甚至可能更勝一籌,同時也用來掩飾自己的同性情愫。以及更深層次的測試,他會嫉妒嗎?他會在意嗎?這是一個欺騙和求證的過程。

第三次謊言是第三幕派對結束後,面對與父母的争執,恩佐突然抛出這個爆炸性的謊言:那個烏克蘭工友其實是他的男朋友,他們已經發生關系了。這次的謊言升級到了自毀的階段,想用這種震撼來迫使父母正視他的變化。就是那種他無法處理的情感:我被他深深吸引,但我深知他不會回應我的感情,我已經極端痛苦。讓我們往回看一下他在哥哥的“慶功派對”上的“怪異行為,飲酒、脫掉上衣撫摸派對上的女性,掏出假手槍來假裝自殺,其實都是在試圖逃避、遮掩、轉移自己的痛苦。這和俱樂部謊言幾乎一樣,恩佐反複用誇大和沖動來保護内在世界,同時又渴望被真正理解。這一段最動人的一幕,也是整個電影最有價值的一幕,是母親的反應,她沒有急着像父親一樣作出理性的法律和道德的審判,而是在恩佐說出那段話之後,蹲在他面前,與他平視的角度輕輕撫摸他的頭:這是你的遺憾對嗎?
這句台詞精準且動人,她敏銳的共情到恩佐的痛苦可能是什麼,她指向了更深層次的事實:這不是已經發生的事,而是恩佐說不出的渴望和遺憾。她用自己的智慧和溫柔,把恩佐的攻擊性宣示,重新表述成為一種可以被理解的内心痛楚。(這一段與前一幕鋪墊的,隻有這位母親敏銳的觀察到了恩佐受傷的雙手,細心的幫他包紮相呼應。)她給了恩佐一個安全的空間,讓他知道自己不必再繼續表演叛逆。我想其實每個成年人都是從青春期的混沌情感中過來的,這位母親也不例外,也許正是她的敏感和溫柔,讓她沒有忘記作為一個孩子的過去,讓她當下還能精準的共情恩佐。沒有道德上的審判,沒有拆穿和指責。這太難能可貴了,有多少父母在面對青春叛逆的孩子時,能夠放棄指責的權利和控制的手段?

之所以喜歡這部電影,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這部電影結局沒有大團圓或者升華什麼人物成長,恩佐的探索更像是一場沒有明确答案的青春風暴,它像那個終将被蓋起的,也終将随時間流逝成為廢墟的房子一樣,隻是一場會留下一些痕迹的經曆。誰能說清楚自己的青春是何時結束的?青春總是像這樣沒有答案,沒有結局。直到有一天開始懷念時才突然意識到已不再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