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在點映場第7天看到了藍鴻春導演的第三部長片<給阿嬷的情書>。進場看電影之前,預告片及拍攝的片花已經看了有幾十次。

“電影拍的非常好,很好地展現了上一輩潮汕人下南洋艱苦拼搏的辛酸曆程,以及阿嬷的隐忍,南枝好偉大…”這是看過電影之後大部分人對片子的評價,口碑一緻地好,幾乎沒有差評。

電影的完成度很高,潮汕家庭電影拍到第三部,導演的能力在肉眼可見地進步,觀影過程中大概落淚了三四次,哭得有點累。

影片講述孫子曉偉因債務纏身,瞞着家人遠赴泰國,尋找傳聞中的億萬富豪阿公鄭木生及後來發生的一系列的故事。

作為迄今為止,唯一一部講述僑批的電影,影片的立意非常地高,在2年多以前看到導演準備拍這個題材的時候,有小小的擔心,很怕一不小心就拍成了狗血的男女災難片。從前期放出來的物料,鏡頭裡多次出現的木生以及南枝合照的場景,确實有點擔心,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木生在南洋已經重新娶妻的事情。

影片通過制造懸念解開懸念的結構遞進方式,逐步地解開觀衆的疑惑。

懸念一:木生在暹羅已經娶妻生子,建了很多木生學校,木生阿公很有錢?

解密:木生在1960年已經過世,學校隻是用的木生的名字。

懸念二:1960年已經逝世的人,如何到1978年還在寄僑批?

解密:寫僑批寄錢的是一位叫謝南枝的人,為木生的親屬。

懸念三:木生的二房為何要隐瞞木生已經逝世的消息,并且一直還在寄僑批和錢?

解密:促使南枝繼續寄錢寄僑批的原因,揭開正片内容。(關于懸念的第三點後面會詳細解說)

說回正片,全片現代戲部分,尤其是狗哥的戲份,簡直是大型災難現場。狗哥的問題不是演不好,是太會演,第一部的<爸我一定行的>爆發的戲份,情緒比較奇怪,<帶你去見我媽>全片表演最為自然。到這部,狗哥很知道觀衆想看什麼,于是乎有點飛起來,在出發去泰國之前的戲份比較差。

電影在正片開始之後,曉偉回到家給阿嬷慶祝生日的鏡頭,過的太快,以至于隻記住了小叔,和叫了一聲大姑,其他人員的全部都是背景版,明白導演想快速進入主線的意圖,但這段确實有點太快。

進入泰國的戲份之後,通過幾段各式人物的講述,拼湊出來一個不完整的木生,這是影片埋下的小伏筆,讓觀衆很想知道木生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個技巧很好,先挖了一個小的坑,然後逐個填。影片在很短的時間内,就把前面提到的2個懸念揭示完。重頭戲是第3個懸念。

南枝和木生的相識相知,南枝的人物性格轉變,總共有四處:

1、破冰。南枝不允許在旅館内辦學,通過木生比較粗暴的勸說(南枝是旅館老闆的女兒,不識字收租就可以過日子,不識字的潮汕人,連顆草籽都不如),以及周圍的環境渲染,南枝知道了識字對華人小孩的重要性,随後她也加入進來,算是一個關系的破冰;

2、感恩。通過旅館起火,救南枝爸爸,捉到縱火者,毆打印度人,印證木生是一個愛憎分明之人,對其有感恩之情;

3、擔當。坐牢之後,不忘寫信回家報平安,以及借錢給同鄉,說明人物有擔當。(好像所有的潮汕小孩都是如此,永遠的報喜不報憂。)

4、守信。賺到錢的時候,第一時間将錢歸還給南枝,說明人物言而有信。

從上述幾點綜述,從人物的初相識,到救出父親,到坐牢,到報喜不報憂,到及時地歸還金錢,導演通過一系列的事件,完成了南枝對木生這個人物的認可,這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非常重要,給南枝的最後的決定,打下一個堅定的基礎。這個線埋的比較深,表面上是在展顯木生下南洋打拼的不容易,實質上是在通過事件,增進人與人的關系。

謝南枝在寫完訃告,準備寄出的時候。注意這天南枝的衣着打扮,是素色的上衣,盤起的長發,意為對逝者的尊重,此刻人物的心情是沉重的。

導演通過南枝在銀信局躊躇許久,利用銀信局的環境、群演的台詞渲染,利用蒙太奇手法讓南枝仿佛看到當時木生在銀信局寄僑批時的心情,沉浸式地進入下南洋打工人的困苦狀态中去。讓她明白,需要在銀信局寄僑批的,基本都是為生活所迫下南洋的,這和之前幫木生來寄僑批的環境和心态是完全不一樣的,這次是最切身的體會。人物的内心在此時有搖擺。插一句,排在前面寄錢回家贖回女兒的群演的老婆叫少卿,扮演老年阿嬷的演員也叫少卿,應該是導演的一個小心思。

下一個鏡頭,準備寄訃告的時候,發現有淑柔寄來的僑批,因為人物心态的變化,于是決定暫時不寄訃告,先看僑批。再下一個鏡頭,南枝在岸邊,一邊放水燈,燒紙錢,通過放水燈的動作,祈禱木生能夠魂歸故裡。(嘴上念叨着:木生兄應該回到家了。)一邊給木生念僑批,讀到淑柔向木生講述的家長裡短,尤其是提到女兒已經“出花園”她柔軟的内心徹底被擊垮,決定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下的吧。(注:“出花園”是潮汕地區一項獨特的成人禮俗,專為年滿15虛歲的少年舉辦,标志着他們告别童年、正式成年。強烈建議導演下一部戲可以考慮這個題材。)她突然醒悟,如果發了訃告,隔岸的一家四口,失去的不僅僅是一位丈夫和父親,家庭也很有可能由此落入深淵,于是決定瞞下來木生已經離世的消息,繼續以木生的角色寫信。

幾乎就在同時,謝南枝發現了一個初生的嬰兒,“請給他新生”,這個橋段讓我想起<漫長的季節>裡,王想在兒子及老婆死後,對生活已經沒有了任何目标,于是決定卧軌自殺,然後他聽到了哭聲,于是他有了小兒子王北,嬰兒在這裡寓意着新生。同樣的,謝南枝在決定繼續隐瞞木生已經逝世的消息決定以木生的名義寫信,給了這個家庭新生,她收養了嬰兒,給了嬰兒新生,同樣的,也給南枝帶來了新生,她,有兒子啦!(相親的男人們可以拜拜了,不用入贅,嬰兒跟她姓。)

到這裡為止,影片的主線基本講完。整體的結構完整,通過三層解構把事情梳理明白。這個其實是基本能力,但很多導演現在光想着技巧,常常忘記要把事情說明白。

說回阿嬷葉淑柔,正片的第一女主角。這個名字用普通話讀的時候,可謂平平無奇,用潮汕話讀,非常好聽。阿嬷的出場十分驚豔,試問有那個潮汕男孩子會不喜歡扛标旗的姿娘仔,隻是知道女生的名字,都讓木生的雙目放光。

阿嬷的角色代表了大部分的潮汕女性的隐忍,從結婚到木生去下南洋,總共時長大概隻有三年,但就是這三年,她等了一生,收到僑批時,她會害羞地笑,沒有收到僑批時會發來詢問,寄來合照時會逐個介紹小孩,會分享家長裡短,木生雖然人在外但一直努力地讓他參與到家裡的每一個變化。她會收藏好每一封僑批,即便自己識字不多,但僑批上的内容早就爛透于心,說明她常常拿出來讀。

1978年的雨天,淑柔收到最後一封僑批,此時寄僑批的人是謝南枝本人,因為下雨及滑倒的緣故,實際上到手的是一張木生及南枝和學習中文的小孩的合照,此時離木生去世已經足足18年。阿嬷看了一眼相片,放下,隻是說了一句“等到現在才說”。當我看到這句台詞的時候,内心抽搐了一下,阿嬷的内心,在一定程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内已經接受了木生會再娶的事實,随着她不再回僑批,搬家,銀信局關門,所有的事物都停在1978年。

留意看年輕阿嬷手上的戒指,下一個轉場是老年阿嬷在讀信,鏡頭依然給到了戒指,在這個暫時不知道木生已經去世的前提,即便以為啊公再娶,阿嬷做的也隻是斷絕聯系,40年來沒有取下戒指,也沒有想過再嫁,雖然你負心于我,但阿嬷還是憑借着異于常人的毅力,艱辛地将孩子拉扯長大,讓這個家得以完整。

狗哥最後把僑批給回阿嬷的時候,承認自己是那個賊,這個在脫口秀裡的技巧叫call back,意為呼應之前的片段,正是有這個片段才使得整個影片足夠完整。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電影,很多片子拍攝的時間和剪片的時間比較短,常常就會忽略這個問題,而導演這個地方處理的不錯,雖然隻是一晃而過的鏡頭。

最後一場戲,阿嘛在車上看着窗外的曼谷,想象當年木生在這裡打拼時候的樣子,最終的定格鏡頭給到木生踩三輪的畫面,這個鏡頭用的非常好,在另外的一個平行時空裡,木生正在為他身後的家在努力地拼搏,而正是有這樣的對比,才顯得當下日子的彌足珍貴。

最喜歡的戲份:

1、少女時代的阿嬷收到僑批時,鄉裡的同齡人用潮陽話讀信給她聽的時候,少女的那種期待,嬌羞,有回應,表達的非常細膩。從來沒有覺得潮陽話這麼好聽過。一直以來都覺得寫信和讀信是一件非常溫柔的事情。

2、老年阿嬷決定去泰國的時候,讓小叔把熬好的橄榄裝好,帶去泰國。這個是老一輩潮汕人最拿得出手的東西,她不識字,但她懂繡花,能種地,能熬得一手好的橄榄。(年幼時期不懂這黑乎乎的東西到底有什麼好吃,離家以後吃的一口口都是鄉愁。)

最好的劇情設定:

1、木生被劫匪捅了以後被推下水,之後不見,這場戲最好的地方是,木生最後的樣子沒有給觀衆看到。

2、南枝記得木生當時娶淑柔的時候欠了她一輛自行車,在後來的年月裡,她替木生補上了這個遺憾。

3、老年淑柔見到老年南枝的時候,劇情設定她已經得了阿爾茲海默,但是嘴巴裡念叨着的還是寄僑批,寄豬肉的事情,她一直在怪責自己,自己卻永遠地困在1978年。有效地避免了正面交流帶來的尴尬,實際上再講任何的話語都是多餘的。(大家都是苦命的人,南枝的苦更多的是内心的煎熬。)

配角們:

影片裡啟用了大量的潮汕本地網紅,我本人沒有抖音及快手,基本不太清楚這些網紅的存在及生存狀态。演員的角色安排及呈現出來的效果,在我看來比較恰如其分。導演為了制造一些笑點,重複地使用一個梗,有點沒有必要。

人物關系:

現代戲部分,阿嬷有三個小孩:大女兒(大姑,阿嬷生日時在場,鏡頭太快沒看清楚)、二兒子、小兒子(龍叔)。

按照這個人物的邏輯關系,狗哥應該是二兒子的小孩,因為一進門他叫了一聲大姑,又叫了聲小叔,那麼得出是二兒子的小孩,另外一個佐證,小叔和尖嘴嬸和另外一個演員在打牌的時候,說了句我要跟你哥離婚,那麼就證明尖嘴嬸是大嫂,也就是狗哥的媽媽,才符合人物關系設定,但尖嘴嬸和狗哥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表現出來好像是一個不相關的鄰居大媽,人物設定比較奇怪。

時間線:

木生1948年去暹羅,1960年去世,1978年收到最後一封信,狗哥去泰國尋親的時候,說和木生啊公40年沒有聯系,那麼當下的時間線是2018年,電影開片狗哥口述阿嬷今年88歲,即阿嬷是1930年出生,按照一年生一個小孩來算,三個小孩的出生時間應該是在1946-1948,即是最後一個小孩出生應該是1948年,按當下時間線算,小叔的年齡應該是70歲,但他和阿嬷去敲橄榄,阿嬷拿棍子打他的時候,小叔說他也60了,這個時間線對不上。同樣的問題在導演的第一部片子<爸,我一定行的>也出現過。

穿幫鏡頭:

1、曉偉見到澤華叔的時候,澤華叔說了一句,學校隻是借用了木生的名字,這裡應該是要講“木生叔”才準确,木生和澤華不是同一輩人。

2、電影裡開頭謝南枝的簽名是用的繁體字,後面寫的是簡體。國内是1956年才開始大面積推廣簡體,她學習中文的時間應該是在1950年左右,也是繁體。

3、狗哥和小叔穿的是短袖,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夏天,最後老年南枝和淑柔見面的時候,花園裡曬了很多木棉花,這個時間節點應該是在春季,木棉花的花期很短,大概隻有15天左右,所以很難曬到穿短袖的夏天。

寫在最後:

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寫過這麼長的影評。從看完片子的時候,心裡就有非常多的話想說,因為片子裡講述的,都是身邊真真切切發生的事情。

這次動筆,算是一篇雜評,裡面夾雜着許多個人的角度和情緒。不帶任何的批評或者挑刺,隻是想幫看過的人更好地理解劇情。另外,我還有一個私心——這部片子真的很好,很想通過這個方式,推薦給所有的人。

潮陽縣于東晉隆安元年(公元397年)置縣,後于1993年4月9日經國務院批準撤銷潮陽縣,設立縣級潮陽市。至2003年1月29日,縣級潮陽市被撤銷,原行政區域分設為汕頭市潮陽區和潮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