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羊是真的嗎？還是說它隻是隻電子羊？你希望得到一隻真的羊嗎？你會夢到你的電子羊嗎？你會夢到那隻真的山羊嗎？

銀翼殺手1982，想必知道賽博朋克的或多或少都聽說過這部電影和它原著《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的大名。

這部電影絕對稱的上是隐晦深刻的(反正寒假我第一遍看沒看懂👀)，初看時漏了很多細節和暗示，今天二刷才算有了點頭緒。

你的羊是人造的嗎

二十一世紀初，泰瑞公司将機器人發展至 Nexus 階段，它們被稱為複制人或仿生人，一種和人類實質上并無區别的生物。複制人在各方面都是設計來模仿人類，除了它們的情感。為了防止複制人随着時間推移自主産生情緒反應，設計者給複制人加了一個保險機制——隻有四年的壽命。

一個 Nexus 六型，當時最先進的複制人，比它們的創造者有更強的力量和敏捷度，以及不亞于他們的智慧。這個複制人能在四年的生命内發展出哪些情緒反應？喜悅？羨慕？悲傷？憤怒？恐懼？愛恨？這些，仿生人羅伊全感受到了。

我們可以在電影裡看到羅伊一行複制人的行為表現是和常人有明顯不同的：它們的行動邏輯會因為效率優先以及基因編碼而顯得怪異生硬，它們的情緒反應也因從無到有而顯得稚嫩突兀。

行為邏輯方面，普利斯嘗試殺死德卡時要連着翻跟鬥過來用大腿絞殺、裡昂在街頭暴揍德卡時可以将他整個人扔飛，這些都強烈直觀地讓人知道：這些是複制人。它們基因裡編寫了自己是“娛樂慰安型複制人”或者“重體力勞動型複制人”，前者是行為的極詭異和誇張，後者是力量的非人壓制。

而情緒反應更是用來判斷是否是複制人的根據：人性測試——通過評估被測試者的移情能力将人類與複制人區分開來——盡管這個測試的精準度已經越來越低。

這種稚嫩突兀的從無到有的情緒反應，也會随着時間的推移和記憶的累積而變得豐富、細膩。我們能看到如羅伊的複制人在短短四年壽命的末尾已經能産生了各種各樣的情感了。羅伊愛着普利斯，而他在看到普利斯屍體後，也許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痛苦和憤怒，他親吻普利斯的屍體，他哽噎，他發出狼嚎，他發狂似的追逐着德卡。

這樣的已經發展出豐富情感的複制人，仍然被用作奴隸發配各地。羅伊愛着普利斯，以至于不忍普利斯和自己以奴隸的身份在短短四年内死去，他不惜一切想要突破自己的基因限制。

最後羅伊追逐德卡的片段，他追逐的到底是什麼？他希望德卡死嗎？他是一個戰鬥型仿生人，他有完美的肉體和戰略思維。他在雨夜中脫光了衣物，像狼一樣嚎叫飛奔。他抛棄了人類社會的限制和枷鎖，抛棄了奴隸的身份，回歸原始、回歸力量。人類科技與智慧的最高結晶，在瘋狂與解脫中追逐着自己生命的終結，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宿命感吧。

四年的壽命，是為了限制仿生人産生情感嗎？還是為了防止仿生人擁有人類的特權？身為奴隸的仿生人會希望像人類一樣愛、恨、喜怒哀樂、生活嗎？身為奴隸的仿生人會希望養一隻昂貴的真正的山羊嗎？

你是人造的嗎

人性測試，通過評估被測試者的移情能力将人類與複制人區分開來。通常判斷出沒有記憶的複制人隻需二三十題，而判斷出植入記憶的瑞秋則用了一百多題。那不就意味着，時間跨度更大，記憶積累更多的仿生人，也能通過人性測試。畢竟“智力”随着時間增長的AI已經能通過圖靈測試了，那憑什麼“情感”随着時間增長的仿生人不能通過人性測試呢？既然如此，通過了人性測試的“人”，怎麼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人”呢？

記憶。

瑞秋發現德卡知道本該隻有自己知道的記憶，意識到自己也是仿生人。

她在德卡家中留宿時，在她發現自己的童年、家庭和所有記憶都隻是植入的以後，她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強烈的情感——她對德卡的依賴和愛意。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感，她選擇了哭泣與逃離——逃離對人類真實情感的失控感、對身份破碎的絕望感和對死亡的恐懼感（畢竟德卡是個銀翼殺手，專門獵殺複制人的）。但是德卡強硬地留住了瑞秋，強迫她接受了自己的這種情感，強迫她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德卡趴在公寓裡鋼琴上的那個片段，中間穿插了一個獨角獸的鏡頭。第一遍看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可能是因為看的不是導演剪輯版🤔），今天發現結尾時德卡帶着瑞秋離開公寓地上的折紙也是一個獨角獸。這意味着那個警察加夫知道本該隻有德卡知道的幻想中的獨角獸，也就是說其實德卡也是一個和瑞秋一樣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的仿生人。

仿生人獵殺着仿生人，憑什麼仿生人德卡和瑞秋就能活下去，而仿生人羅伊和普利斯一行就必須死呢？加夫監督着德卡獵殺了羅伊一行仿生人，最後卻放過了德卡和瑞秋，是因為真正的威脅已經解除了嗎？他對德卡說的那句“真遺憾她活不長，可誰又能長生不死呢？”，是否意味着加夫意識到了人類和仿生人的生命本就荒謬地平等？

羅伊在生命的最後救起德卡，作了科幻影史上極為著名的一段演講：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I’ve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user gate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羅伊作為一個戰鬥型仿生人，他的四年的一生中一直在戰鬥與殺戮。而生命的最終，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已經不需要再殺戮了，殺戮又怎能阻止自己的死亡、逆轉普利斯的死亡呢？仿生人的生命和人類的生命豈有區别嗎？

羅伊見過宇宙中最美麗的奇觀、人類從未見過的奇觀，而自己對這些奇觀的記憶，即将要随着自己四年生命的終結一同消逝。那自己有什麼存在過的證據呢？

所有這些美麗、這些奇觀、這些記憶，終将随時間消逝，就如同這雨中的淚。羅伊救起德卡，羅伊也救起了自己的記憶。德卡見證了羅伊的存在，也見證了這些記憶的存在。

羅伊生前緊握着的白鴿，在羅伊死後也終于飛向那灰暗的天空。這是整部電影極少的向上的向光的鏡頭，飛向天空的白鴿，是否也帶着羅伊的靈魂一同自由了呢？

一個仿生人在生前拯救了追殺自己的“人”，他擁有了真正的人類的移情能力和共情能力。一個人類的工業産物，在這一刻，比所有人類都更像人類。流過羅伊臉龐的，是雨水還是自己作為一個真正的“人”流下的淚水呢？

你是人造的嗎？“仿生人”究竟是一個技術名詞還是一個标簽？你擁有生命嗎？你擁有靈魂嗎？

我的評分：9/10

一部賽博朋克教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