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久《哪吒2》應該用什麼寫法。影片本身并不複雜,理念表達得比較直白,大家一般都能看懂,不需要像我的上篇文章《婁烨·蔡明亮:都市中的跟蹤與欲望》一樣寫大段大段文绉绉的解讀。電影仍在熱映中,找不到線上正版高清資源,不太允許我反複重看分析鏡頭語言和美學,何況這部電影注重的主要是視覺效果上的震撼(我認為做得非常成功)而非暗示性、風格化的鏡頭語言。我決定采用一種适合分析世界觀宏大、人物有來龍去脈的動漫(如《新世紀福音戰士》)的寫法,從劇情細節入手,勾勒細節中隐藏的關于世界觀、人物人設的信息。動漫會通過一個場景揭露世界和人物設定的秘密,但不會一下子全盤托出,需要你在星羅棋布的細節中打撈拼圖的碎片,補全世界圖景剩下的角落。

一、 為什麼無量仙翁說天元鼎是闡教的根基

《哪吒1》最出圈的兩句台詞分别是“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和那句相當中二但也相當有節目效果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成見”和“命運”這兩個關鍵概念是哪吒與敖丙反抗的對象。如果說《哪吒1》中的“成見”和“命運”仍是虛空中漂浮、不可捉摸的“自然”存在,《哪吒2》則讓成長的主人公發現“成見”“命運”背後的權力結構:“成見”和“命運”是統治者主觀編造的用來把人先天分為三六九等、合法化對異己的打壓的策略,這是統治的意識形态;捕妖隊、天元鼎則是增強闡教實力的物質基礎;二者合力鞏固闡教霸權永駐。反抗“成見”和“命運”因此并不能停留于“做自己”式的個人主義覺醒,而要對其背後整個權力結構做出不妥協的革命。洞悉“妖-人-仙”等級話術(意識形态)的虛僞和欺騙性後,首先要做的便是擊碎天元鼎(物質基礎)。

天元鼎被擊破後,無量仙翁懊悔不已:這可是闡教的根基啊!這句話信息量極大,不經意間透露了闡教的虛胖和所謂“修行”這一公平競争方式的虛僞。闡教擁有強大實力的根基不是展現給世人的那一套修行方式,不是闡教仙人修行得出類拔萃法力高強,而是他們有一套機制盤剝他人的修行增強自我。底層小妖以為遵循闡教的方式苦修、慢慢增強實力,便有機會跻身仙班;殊不知仙人的力量來自外挂,仙丹,而自己如若修煉出一定實力随時都有可能被找個借口練成仙丹,百年修行被人家輕松奪走。《哪吒》世界的硬通貨是增強個人實力的“修行”,但“修行”未必要通過闡教對外宣傳的正規方式(明面上的階級上升通道)獲得。

闡教的仙界,其實是一個“修行”資源的壟斷集團公司,或者說一個帝國。

天元鼎,便是壟斷集團吞并新興小企業的工具,帝國持續榨取收益的貨币體系。

十二金仙會議時仙翁談及截教興起,大有威脅闡教霸權之勢,說明闡教仙人的實力并非想象中那麼強大;後來仙翁批評闡教仙人修行懈怠,自己不得已方才走向煉丹邪道,再次印證闡教的虛胖。實力不夠,那就把有實力的他人定義為恐怖分子,加以掠奪,而他人多少礙于意識形态(闡教仙人地位顯赫,捕妖隊抓人是為了送他們接受教化)不會全力反抗。盡管前面打鬥場景說明如果沒有敖丙協助,捕妖隊大概率奈何不了修行強大的申正道,申正道依然在捕妖隊面前束手就擒——因為他相信家族拼命想跻身的仙界,代表的是正道。

二、 申小豹變成人為什麼那麼難

申家弟子相信闡教對外宣傳的那套修行方式是實現階級上升的正道,是公平的競争方式,日夜苦修卷上天庭的申公豹便是明證。通過個人努力在自由、公平競争的市場中取得優績,獲得成功,這是新自由主義的意識形态。申家笃信正道,便是這套意識形态的受衆。

但歧視内在于所謂公平競争,人一出身已被分為三六九等,連起跑線都不同。

妖精參加面試需要在昆侖山排長隊,哪吒拿着太乙仙人的推薦信便可大搖大擺走進玉虛宮找主考官。

申小豹的起跑線就在人類的後面,申小豹的修行之路先天比人類的更難,因為他要首先修煉成人形——這是公平競争機制中專門為妖設置的歧視性附加考核。

申小豹變成人為什麼這麼難?問這個問題是因為申小豹掌握變形術的困難程度和他在打鬥場景中展現出的實力不匹配。申小豹的修行并不弱,隻身一人輕松打倒幾個已經位列仙班的捕妖隊成員——他的實力已經超過底層的仙。即使有如此修行,申小豹變成人形尚不熟練,說明這項附加考核的難度真的很高。

公平競争并不公平。申公豹不願把遊戲規則的真相告訴笃信正道、以他為榜樣的少年。申家兄弟團聚那一幕的張力,來自天真與黑暗經驗的痛苦相遇。

三、 捕妖隊的隊長為什麼是妖

初到天庭,哪吒、太乙二人目睹捕妖隊押送一批批”為非作歹“的妖去接受改造。太乙:捕妖隊隊長就是仙翁大弟子鹿童。随即猶豫半晌:我怎麼記得上一任隊長是申公豹。

這個細節絕非閑筆,因為後來龍王敖光擊敗鹿童、鶴童二人,後者露出真面目:原來這兩位仙界中高層都是妖精出身。太乙的猶豫告訴我們捕妖隊隊長不是什麼體面工作,當隊長的人絕非善茬;兩任捕妖隊隊長都是妖由此便絕非巧合,是無量仙翁的禦人之術,權謀之術。

《哪吒》的等級制世界裡保留了流動性,讓受到制度性歧視的群體獲得上升希望;隻要妖足夠出類拔萃,也可以做到仙界中高層,但被安排的職責,是幹髒活。直接接觸到統治黑暗面的憲警頭子的職務要交給一個低賤種姓。這類人從小受盡歧視,能忍人之不能忍,方才卷出一條出路;又為身份而焦慮,極度自卑,對于地位有深重的不配德感,對于統治者的青睐容易感恩戴德,容易控制;讓妖幹髒活而不用自己動身,名義上也更說得過去,關鍵時刻或許還可以當成替罪羊。

《理想國》中蘇格拉底談到統治者-護衛者-被統治者三層社會結構對應的金-銀-銅出身等級制時也保留了部分流動性。金父可能生出銀子,銅父也可能生出天賦異禀沾金帶銀的孩子,此時便需要把這些孩子安排到他們應屬的階層等級上去。但有趣的是,蘇格拉底談論的階層流動是不對稱的:金父(統治階層)的孩子如果靈魂裡有破銅爛鐵,就要打入農民-技工被統治者階層;而農民工人的後代如果靈魂中有金銀,要幫助他們成為護衛者-輔助者,而不是統治者(即使他們靈魂中有金子)。低賤種姓的天賦異禀之人當然可以上升,但隻能成為護衛者-輔助者,統治階層的憲警、軍隊,而非統治階層本身。

鹿童和鶴童的建模很完美,但并不讨喜,跟反派魅力不沾邊(非要說的話西海龍王倒是更有反派魅力),因為他們都是謹小慎微、令出惟行的工具人,這正是統治者所需要的憲警。他們會洩露仙翁的秘密嗎?接觸到統治黑暗面的人,自然知道自己的妖精出身可以随時成為被煉成仙丹的理由,大概是跟仙翁在一條賊船上共存亡的。

蘇格拉底還把這套金-銀-銅出身等級制稱為“高貴的假話”,統治需要這套“假話”支撐。然而蘇格拉底對假話的理解比“意識形态的欺騙性”更為豐富。關于出身決定地位的假話不止是用來使被統治者接受統治的,也是說給統治者和護衛者聽的,防止他們堕落,對被統治者濫施暴力:讓他們相信統治和護衛是天賜的高貴任務,進而愛護被統治的人民,不要對他們為非作歹。

闡教仙界的統治者代表的是正道,是不能師出無門濫施暴力的,這是十二金仙會議上其他金仙對無量仙翁的反對。他們相信統治的高貴。

“高貴的假話” 成功地欺騙了申正道,在其他金仙身上起了作用,但沒能對無量仙翁起作用。因為他能讓妖當他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