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學詩主要死記硬背,背逐字翻譯,背中心思想,既沒有審美空間、也沒有審美和人生經驗去體會千古傳誦的經典名篇好在哪裡。
還得等到長大。
要麼遇到一件事、一個場景,将記憶裡的詩句托出水面,于是頓悟,原來這句話寫的是這麼回事!如蘇轼詩所言,“知是何人舊詩句,已應知我此時情。”
要麼與一句詩、一首詞再度相遇,之前對此感到漠然,此刻卻突然發現它真正地走進了心靈。就像一扇門原本是關着的,或者原本以為沒有門,直到有一天,門開了,門内和門外的世界連通了,你走了出去,或者它走了進來。
這部動畫電影就提供了第二種機會,感謝它讓我與上學時熟悉的古詩重逢。一些曾經不覺得有什麼的詩,這回再聽到、讀到,在心上叩出了新的回音。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高适《别董大》)
片子把這首詩放在開頭,老年高适回憶少作,感慨的是,人人皆識、名滿天下,難道就意味着有知己嗎?這句話送别朋友是非常有豪氣的,人生充滿了變化,經常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行業到另一個行業,都要面對不熟悉的新境況。有誰會臨别時拍着肩膀,道一聲,“莫愁前路無知己!”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鹦鹉洲。”(崔颢《黃鶴樓》)
片中的畫面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鹦鹉洲”蘊含着怎樣的情感。這是一個空鏡/風景鏡頭,可前面說了昔人已去,平常的景物就成了“剩下的景物”。人不在了,隻有樹和草,而且是範圍很大的樹和草,很多的樹,一大片草。視角拉遠的一大片景,陽光照着一棵棵樹,洲頭草長得茂盛,一切如常,萬物都有安然的節奏和輪回,唯有人事不是這樣。之前讀蘇轼“銀漢無聲轉玉盤”也帶來類似的感受,自然是安靜自适、甚至是無情機械的,但人不是。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維《相思》)
有首流行歌化用這首詩,也叫《相思》,毛阿敏、王凱、周深都唱過,我也很喜歡。重讀這首詩,最大的感受是如今喪失了對事物美好寓意的感知。送人一樣東西,就是這樣東西,沒有另一層意思。就算送東西有用意,也沒有大家都知道、具有普适性的用意了。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挂雲帆濟滄海。”(李白《行路難》)
片中的李白潇灑跳脫,以至于前半段顯得油膩,後半甚至顯出猥瑣,但不影響他的豪氣。這種豪氣不是簡單的樂觀,而是一種超越性的氣魄,不會認輸,不會苦情,哪怕此刻趴在泥裡,也不妨礙想着遨遊九天。哪怕前面寫自己心塞到飯也吃不好,(“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處處都是障礙,一籌莫展,不知路在何方,最後還是有澎湃的信心,“長風破浪會有時!”
想起來曾經看一位豆友評論劉禹錫的集子,說此人乃唐代健氣男。在“巴山蜀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之後,還能說出“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這樣的話,從一隻“沉舟”想到“千帆”,從一棵“病樹”想到“萬木”,眼前是沉淪衰敗的個例,看到的卻是更廣時空範圍下的生機與蓬勃,絕非常人能及。還有“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通常都覺着不好的,我偏覺得挺好。哪怕年老體衰,心知肚明老去的悲哀,“人誰不顧老,老去有誰憐”,最後也還是說,“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顔。”(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别》)
如今大家多少活得有些卑微,越是說“開心最重要”,越說明其實都不怎麼開心。但是出于種種原因,還是忍着,熬着。但李白寫詩就會寫,去他媽的,老子開心最重要,豈能摧眉折腰地伺候你們。看完影片重讀全詩,還意識到曾經一直在考、但從沒有入心的一個點,就是這首詩是寫夢。李白啥都沒幹,單是“夢遊”了一下天姥山,醒來就敢說去你媽的,老子不幹了,開心最重要。放在今天,妥妥是“現實感太弱”的反面教材。
“輕舟已過萬重山。”(李白《早發白帝城》)
這首詩小時候學,一直講表達了李白的輕松得意之情,在片子裡除了這點,高适線還襯托出李白角色的自我中心和不靠譜。在朋友的啟發下,重讀詩句本身卻讀出一種很難形容、近乎哲理的隐喻感:如果人生之舟足夠輕快,便可用“輕”的姿态“過萬重山”,一下子就過去了。這和蘇轼“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感覺很不一樣,蘇轼句還是實打實地講風雨會“過去”,人在“過去”後“回首”,而李白這句有一種獨特的輕盈感。并不是因為速度快,加速仍然是過于實在的描寫,這句詩寫的“輕”是另一個維度的事情,暢快、無阻、輕盈。“兩岸猿聲啼不住”還在現實維度,而“輕舟已過萬重山”有一種“超越”感,但既不是飛升上天、夢遊天姥的超越感。也不是長風破浪的順滑感。就是很輕地一下子過去了,“輕”成了一種哲學。
最後,還記住了這句詩:“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李白《拟古二十九》)
觀影時《将進酒》那段高适告别,說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相會,李白依舊豪氣沖天,說,“明日不見,天上見!”這句話也能對經典篇目說。什麼時候才能讀到心裡去呢?這次不能會心,總有會心的時候。機械的學習和重讀之外,也總有真正“金風玉露一相逢”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