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初步舉證》我流着淚走出影院,但是看完這部劇我其實很難馬上給出一句明确的評價。它不是那種讓人被迅速說服、迅速站隊的戲,也不是靠情節翻轉制造快感的文本。更多時候我的感受是一種持續的壓迫感,像是被迫待在一個女性的内部結構裡看她如何在不同身份之間被反複拉扯,卻始終無法真正退出任何一端。
這部戲并不真正關于案件,案件隻是一個入口,一個看似理性的可被裁決的空間。真正被書寫的是那個夾在職業、母職與性别矛盾之間的縫隙狀态。女性主義者,男寶媽,打赢過rape案子、深谙法律的空隙與不完善之處的法官,這種複雜的身份讓女主角Jessica陷入了一個相當複雜又充滿代表性的困境。她不是簡單的女法官,而是一個被同時要求成為理性主體、完美母親、性别意識清醒者的人。而現實一次次證明,這三種要求并不能同時成立。
從結構上看,這是一部由各種令人困擾的父權制腫瘤碎片黏合而成的作品。它比《初步舉證》的情境更為複雜。庭審的邏輯、家庭生活的瑣碎、母職的焦慮不斷互相打斷,沒有明确的層級,也沒有穩定的重心。很多段落顯得重複,甚至讓我産生一點疲憊感。但正是這種不順、這種停不下來的重複,讓我意識到這一切并不是失控了,而是一種非常清醒的結構矛盾。生活本身從來不會為了戲劇而整理好自己。
在法庭上,Jessica是清醒而自覺的。她知道語言意味着什麼,知道“尊重”“傾聽”“保護證人”從來不是中性的職業話術,而是一種需要被不斷實踐不斷對抗慣性的倫理姿态。她抵抗着法律上對于rape案件的漏洞,她保護證人,尤其是年輕的女性證人。這一部分非常有力量,讓我看見一個充滿力量的、為女性搖旗呐喊的女性。
但這部戲并沒有停留在這種制度内部的成功時刻上。
戲劇的高潮在後半段,故事走向其實在前半段即可被預料,看到後面有一種“還是發生了”的無力感。這也是讓我感到最為刺痛的。當她離開法庭,當她的兒子被貼上rapper的标簽,她的身份迅速塌縮為“母親”。在家庭空間裡,她的專業判斷幾乎全面失效了。她對危險的敏感并沒有轉化為理性,而是轉化為恐懼的泛濫。兒子可能走失的那一段,是全劇情緒密度最高的地方。她處理過無數兒童傷害和性犯罪案件,她知道世界有多危險,而正因為這種知道,她在成為母親之後反而被恐懼徹底吞沒。這裡的書寫非常殘忍。她不斷在法官和母親身份之間橫跳。專業知識并不會讓一個母親更理性,隻會讓她更容易崩潰。
雖然還是以女主獨白為主,但是這部劇在導演構思上比獨角戲《初步舉證》更為複雜生動。搖滾樂配以女主的宣告,顯得更加铿锵有力,也讓她後續的失控顯得更加絕望。舞台上那個反複出現的物件,那個用羽絨服構成、模拟孩子身體的、空心面孔的“木偶”在這裡變得格外關鍵。它并不是一個可愛的象征,也不是為了制造溫情。它不斷提醒觀衆孩子在這部戲裡始終是一個被托舉之物。他并不以一個完整主體的方式存在,而是作為重量、責任、恐懼與愛的集中體,被反複抱起、放下、确認、丢失。
這個羽絨服木偶的設計是冷靜甚至殘酷的。它既是孩子的替身,又明顯不是孩子本身。它沒有表情,沒有回應,卻占據着母親大量的身體動作與注意力。也正因為這種物件化、客體化的處理,此劇避免了對孩子的情感勒索。觀衆很難簡單地被厚重的母愛打動,反而被迫意識到孩子在這裡既是愛的來源,也是母親焦慮與責任的放大器,更是一種母職懲罰。在這一層意義上,這個木偶并不是柔軟的,而是沉重的。它讓母職不再是情感問題,而是結構問題。
Jessica并不是缺席的母親,恰恰相反她總是過度在場的。她關注兒子的情緒、身體、行蹤,對性侵可能性保持高度警覺,對性教育充滿焦慮。但這種焦慮逐漸滑向控制,在某些時刻甚至演變為失控。她把恐懼轉化為責任,把責任無限延展,直到完全壓垮自己。而那個被不斷抱緊的羽絨服木偶,也在提示觀衆瘋狂地抱緊并不等同于安全。
Jessica是一個典型的“男寶媽”,在三角家庭關系中被孤立,在兒子長大後,她的幹預顯得多餘和無力。她确實将大量情感、精力與道德焦慮投射在兒子身上,甚至在某些瞬間她對保護孩子的執念與她在法庭上所反對的父權邏輯形成了一種危險的同盟。但我能理解她,也不願意用站錯隊來評價她,因為這部戲最誠實、也最殘酷的地方正在于,它從未試圖把她塑造成一個正确的女性主義者。相反,這位被父權制裹挾的精英女性在處理問題的時候不斷失敗,顯得她開場激昂的台詞“去他的父權制”有些諷刺。
她會在性教育中失控;會在親密關系中突然被法庭影像侵入,無法真正回到自身的感受;會在面對男性伴侶時,下意識承擔更多照料責任,卻又說不清這是選擇,還是慣性。她清楚結構性的壓迫,卻依然身處其中。這不是觀念層面的自相矛盾,而是在實踐中真真實實的客觀矛盾。
有一個細節讓我無法回避。當她宣判一名年輕男性強奸犯入獄時,尖叫的是對方的母親。劇并沒有把這個母親塑造成反派,畢竟她隻是另一個被卷入後果鍊條的女人。那一刻,此劇代替我們發出悲涼的質問,是啊,有一個rapper兒子,懲罰是必要的,但懲罰之後,痛苦依然主要由女性承擔。受害者是女性,罪犯的母親是女性,法官是女性,承載情緒與倫理餘震的,依然是女性。
而孩子,依然被托舉着。
這也是為什麼這部劇讓我看完覺得心裡悶悶的,并不爽快。這部作品沒有給出更好的選擇,它隻是展現了一種dilemma。它提出問題,卻拒絕提供一個令人安心的女性主義正确的答案,或許是因為本身就無解。Jessica并沒有完成一次幹淨利落的覺醒,她沒有逃離母職,也沒有推翻制度。她隻是繼續工作,繼續照顧孩子,繼續在裂縫中自我修補。
這種不徹底的處理在劇情上是有些危險的,它很容易被誤讀為對母職的再次确認,甚至被解讀為對某些保守邏輯的默許。但我更傾向于把它理解為一種冷靜而殘忍的呈現,當結構不發生改變時,個體的清醒隻能以内耗的形式存在。她知道什麼是正确的,她也在努力實踐,但這并不等于她擁有退出系統的權力。
因此我對結尾的感受始終是複雜的。一方面,我心懷對“以男性的覺醒或悔悟來收束女性困境”的不滿,那确實顯得潦草,甚至讓人懷疑創作者是否在關鍵時刻退回了安全區。但另一方面,我也無法完全否認,這種草率本身,也許正是這部戲的現實判斷:問題被提出了,但答案并不存在。
《非窮盡列舉》并沒有告訴我們女性如何在職業、母職與性别政治之間找到一個正确解法。它隻是反複展示一種狀态,被撕扯、被打斷、被責任填滿,在他人的需求縫隙裡生活。就像有人說的,作品是有限的,生活是無限的。戲結束了,但這些問題并不會。所以我覺得這部劇殘忍又誠實,它拒絕替任何人完成那一步想象中的出路,它隻負責把困境推到你面前,讓你看清它的結構、重量,以及它如何具體地壓在一個女人的身體上。然後,燈亮了,我作為一個和她一樣痛苦着的女性,帶着這些重量離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