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我死了應該生氣才對。但世界這麼美,不該一直生氣。有時候一次看完,會無法承受。我的心像漲滿的氣球,随時會爆。後來我記得要放輕松,别一直想要緊抓着不放。所有的美,像雨水一樣,洗滌着我。讓我對我這卑微又愚蠢的生命,每一刻都充滿了感激。”
這是萊斯特留在世界上的最後一段話。他的血在白色台面上緩緩洇開時,這段獨白像一陣風,輕輕拂過他所告别的一切。二十年過去了,我依然認為這是銀幕上最溫柔的死——它不憤怒,不控訴,隻帶着一種近乎釋然的感激,在生命終止的瞬間,完成了對生命真正的抵達。
馬林巴琴與木琴編織出一張疏離又跳動的音網。那些打擊樂的音符像碎玻璃,清脆、冷冽,帶着一種懸空的質感——不是俯瞰,是飄浮。你感覺自己在離開地面的某個高度,剛好能看清白栅欄後面每一道裂縫,卻又恰好被抽離了審判的沖動。這也是本片的視覺:一架旁觀的DV,一雙懸浮于中産社區上空的冷眼,将那些被精心修剪的完美假象,一片一片從容拆解。
但拆解并非目的。真正讓我為之着迷的,是這部電影如何在一片廢墟之上,找到美。
每個人都在扮演。萊斯特扮演着被家庭放逐的父親,妻子卡羅琳扮演着成功學附體的完美主婦,安吉拉扮演着閱盡風情的“美國麗人”,隔壁的菲茨上校扮演着鋼鐵般的深櫃父親。這些角色如此熟練,以至于扮演者自己都忘了這不過是一場演出。他們活在自己親手編織的牢籠裡,日複一日地加固着栅欄,并以此維系着一場心照不宣的集體演出。整個社區都是舞台,人人都是演員,同時也互為觀衆。全片最鋒利的一刀,切開的不是某一個家庭的潰爛,而是一種結構性、彌漫性的虛假。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演,但所有人都不敢承認。
唯一的清醒者,是那個被所有人視為異類的裡奇。
舉着他的DV,晃晃悠悠地遊蕩在這個虛假社區的邊緣。他不參與演出,他隻負責觀看。他的鏡頭從不凝視——凝視是一種占有,而他隻想路過、停留、然後離開。在世人眼中的垃圾堆旁,他捕捉到了一個與紅牆共舞的白色塑料袋。短短的影像,是我所見過電影史上最安靜的革命。沒有情節,沒有台詞,隻有一個塑料袋在風中起落、回旋、被氣流托起又落下。裡奇說這是他所見過最美的東西。不是反諷,不是隐喻,已經到了近乎禅悟的凝視——美從不栖身于被精心修剪的紅玫瑰之上,它隻存在于最卑微、最易逝、最被習以為常所掩埋的日常縫隙裡。
紅玫瑰反複綻放在萊斯特的性幻想中,從天花闆灑落,鋪滿他的欲望之床。被廣告、雜志封面、好萊塢和整個消費社會共同澆灌出來的“American Beauty”——精緻、飽滿、永不凋零。但它是假的。白色塑料袋在紅牆前與風共舞飄出畫框,比任何一朵玫瑰都更接近美的真相:卑微、易逝、不期而至,需要你恰好路過、恰好擡頭、恰好願意停留。
這就是裡奇手中那台晃動不止的DV所構成的全片視覺韻律。他的鏡頭輕盈地跳躍,在鄰居的窗戶間窺探,在簡的青春痘上停留,在燃燒的廢棄房屋前沉默。每一幀都在晃動,每一幀都不完美,但恰恰是這種不完美,讓它擁有了那些穩定構圖永遠無法抵達的真實感。當紐曼的打擊樂與這些晃動的畫面交織在一起,一種奇異的韻律便彌漫開來——疏離,但并非無情;跳動的,但從不急促。像心跳,像呼吸,像風穿過樹葉的間隙。
萊斯特直到死亡降臨前,才終于松開了緊抓不放的手。
他追逐了整部電影的幻夢——那個金發碧眼、滿口性事的安吉拉,那朵被命名為“American Beauty”的紅玫瑰——在真相揭開的瞬間碎了一地。安吉拉是處女,她的所有放蕩都隻存在于言語的虛張聲勢裡。萊斯特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他給她披上毛毯,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起一罐啤酒。然後他看着餐桌對面牆上那張泛黃的家庭照片——年輕的自己,年輕的卡羅琳,年幼的簡——嘴角浮起一抹從未有過的微笑。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看見真實的妻子,真實的女兒,真實的自己。看見那些被憤怒和欲望遮蔽了太久的、平凡的、卑微的、具體的美。這一瞬的自由已超越生死。當菲茨上校的子彈穿透他的後腦,他的血在純白的台面上緩緩洇開,紐曼的琴槌落下最後一個音符——我忽然明白,這部電影的韻律,原來是一顆心從麻木到張開、從緊抓到松手的全過程。緩慢,跳動,然後歸于平靜。
我太喜歡這部電影,因為它從不對自己拆穿的廢墟感到絕望。它承認這個世界布滿了牢籠——中産的、性别的、欲望的、身份的——每一個人都被囚禁在自己或他人編織的劇本裡。但它同樣相信,牢籠的縫隙間有風吹過,有塑料袋在舞蹈,有一個舉着DV的少年願意為它停留十五分鐘。
掙脫“完美”的牢籠,并非為了抵達更好的生活。而是在終于看清生活本就破碎的真相之後,依然願意在每一刻平凡裡,辨認出美的痕迹。萊斯特在最後一刻做到了。他放棄了對虛幻完美的執念,在家庭舊照中找到了從未抵達過的溫柔。足以讓他原諒整個世界的殘缺,也足以讓我們原諒自己所有的卑微與愚蠢。
所有的美,像雨水一樣,洗滌着我們。
我會反複回到這部電影裡。不是去看一個中年男人如何死去,而是為了學習——如何在他死去之前,先學會睜開眼。
玫瑰是假的,塑料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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