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電影的叙事詳略和視點選擇,形成一種“他們之間是真愛所以我再怎麼受傷受辱最後我也充分理解了,我可以放下了”的叙事效果。這是一種對政治正确的迎合,卻有失公平。

謝盈萱真的演得太好,片子拍得很真實,卻能看出很多創作者視野的局限。

電影裡,有對小孩“無能為力”的照顧,有對同志愛遭遇現實阻礙的同情,卻沒有更多對同妻被騙婚的撫慰。最後的“和解”來得非常莫名,因為在這個故事中沒有人真正地聽她說,甚至沒有人把目光投向她(除了故事外的觀衆)。

一個人如何能在痛苦的不被理解之中,突然理解了一切,又放下了一切?

電影中,劉三蓮對被情感欺騙的痛苦宣洩,就如同她那些不被理解的對孩子的過分控制,永遠是她在自說自話,沒有人聽見。她對着神哭訴,神回應以永恒的沉默;她對心理咨詢師哭訴,心理咨詢師也是“隐身”狀态,并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創作者或許也并不知道應當如何回應,但還是設置了這兩場戲,讓劉三蓮有機會哭訴出來、盡情發洩出來。但這隻是讓我們作為觀衆聽見了,并非她發洩了,創傷便愈合了。

最後,劉三蓮和兒子去看小王的話劇,在王志遠百日這個特殊時間點。像是得到了某種偉大的“愛”的感召,她被觸動了——看,那個男人即便斷了腿也要忍受身體上的疼痛,為心愛的男人演完這場戲;看,那個靠賣花養大了兒子的婦女,知道兒子是同性戀依然選擇擁抱他……可是這些“偉大的愛”的存在,難道就足以抵消她受到的欺騙和傷害嗎?

劉三蓮是一個婚姻與性别觀念很傳統的女人,她聽信女同事的“家庭幸福要靠女人經營”的庸俗指點,她認為“同性戀”不健康、是一種要治療的病。在得知丈夫性取向的那一刻,巨大的觀念沖擊連帶着這段婚姻記憶的反刍,那種創傷是足夠緻命的。

一個女人,曾經以為自己活在愛裡,擁有一個幸福圓滿的家庭,卻發現這一切建立在徹頭徹尾的欺騙之上,所有的美好記憶都被污染,都化作泡沫;所有的隐忍和犧牲都成了自己刺向自己的刀。她為了維護這樣的“幸福”所做出的種種犧牲,為了照顧丈夫和孩子而承擔的家務勞動、情感勞動,為了讨好丈夫主動獻上自己的身體卻招緻毀滅性的瞬間,她的尊嚴碎了一地。

但劉三蓮是個足夠堅韌的女性,就像現實生活中那些受過屈辱仍咬牙堅持的女人,她不得不以強勢的姿态,讓自己活成一個外人眼中的潑婦。

影片刻畫的劉三蓮很真實,真實得令人心疼。可是遠遠不夠。她十幾年的婚姻生活裡,一定還有無數個“詭異”的瞬間、感到不被愛的瞬間,被她找各種理由合理化,被她獨自默默吞下。而創作者對于這一切,和神一樣持沉默态度,更像是視而不見。

而兩處對劉三蓮的“美好”記憶閃回,不同于同性戀部分,都非常的功能化。一處是一家三口的畫面,是她剛剛生了孩子,這或許隻是為了讓觀衆意識到他們的婚姻曾經也是“正常”的社會模版,強化反差;一處是她和王志遠初遇,她對王志遠的心動,這處閃回是被那串風鈴——記憶和情感的重要承載物——召喚的。很奇怪的是,曾經痛哭着質問“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嗎?連一點點真的都沒有嗎”的劉三蓮,為什麼會在看見那串風鈴時,選擇相信曾經那份情感是真的?

他送了她一串風鈴,感謝她的幫助。作為他們感情的開始,作為她心動的開始,這是一個重要的事件。她根本不需要靠觀看他們的話劇,不需要那串風鈴那個道具的出現,就已經在這以前自發地、一遍遍追溯,一遍遍去懷疑當時她感受到的感情,是否就是他欺騙的起點?

看到這裡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問号,而故事竟然就這麼結束了。

另外,本片選擇以兒子為主視角,去挖掘故事背後的“秘密”,去尋找某種真相。但兒子在裡面其實并沒有發揮太多角色的能動性。兒子的視角很“空”,更像是為了努力去理解父親和小王的感情而存在。他從頭到尾沒有理解過他的母親,最後卻又莫名其妙地聽媽媽的話,哪怕隻是在最後看話劇的時候,設置一個鏡頭,讓他的目光看見身邊的媽媽,看見她的眼淚,我都能稍微接受這個結局。可惜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