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内容涵蓋嚴重牽強附會和過度解讀/

如果類比林奇,畢贛這個階段應當出現一部對标内陸帝國的電影。因此此評論從類似視角提供一種解題思路。

從前兩部作品看,畢贛沒有嘗試過也不太可能構建一個支離破碎的平行章節結構,用“混沌”、“不可解釋”來概括夢是不準确也不專業的,更何況隻有第五章節用了特别的、長達30分鐘的長鏡頭,這絕對不是一個平行章節應該出現的突兀設計。

要解釋這個結構,應該從弗洛伊德的理論說起。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裡有兩個重要論點:首先,夢是願望的達成;其次,作為一種防禦機制,前意識在展現願望時,會将潛意識中不被接受的、壓抑的欲望、沖突或創傷,通過僞裝、主體置換,以隐晦方式呈現,稱為潛抑(Repression)。到這裡我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線索,片名Resurrection似乎在呼應弗洛伊德的重要概念“Return of the Repressed(潛抑回歸)”,這一概念旨在強調,在清醒時被壓抑的願望不會真正消失,而是處于假死狀态,在睡眠中,當前意識的監察松動,這些願望就會複活,并以一種被編碼的夢的形态重新出現。在我們知道了夢的顯性内容是經過前意識和潛意識加工的、有規律可循的複雜産物這一前提,我們可以把這個故事拆解成以下結構。

1. 意識層(大她者與迷魂者)
1.1. 被前意識重度加工的夢境 (長官層)
1.1.1. 被前意識中度加工的夢境 (和尚層)
1.1.1.1. 近潛意識層 (女孩層)

最後,三十分鐘的長鏡頭推動“本我和超我和解、潛意識和前意識彙流”的命題,并最終反饋到意識層。這樣四個看似無關的夢被組織成了抽絲剝繭的探尋、救贖、自我和解的旅程。那麼,在這個結構下,主角從一開始就不是“迷魂者”,而是“大她者”。這種主體轉化是夢境運作的常用策略,稱為“移置作用(Displacement)”,她以“迷魂者”的僞裝展開了這次可能産生創傷和痛苦的夢,夢的目的自始至終隻是為了實現某個未竟的願望。

1.1 長官層
淺層夢境的故事圍繞着長官、殺人犯和“箱子”展開。這個故事在在反複強調兩個信息:1. 警官和囚徒(邱默雲)是同一主體的超我和本我;2. “箱子、囚徒、殺人事實”都指代某個被超我壓制的内心深處的願望 。同一主體這一點從多個細節可以印證:出逃時車裡兩個後視鏡同時出現警官和囚犯的眼睛;警官對滿是鏡子的房間槍擊後顯現的是自己的身影;開頭囚徒的屍體有耳道損傷,而在車裡捅自己耳朵的是警官。在弗洛伊德的結構假說中,”超我“的力量通常表現為懲罰性的情節,體現在囚徒(本我)遭受長官(超我)鞭打、懲罰、強迫認罪坦白。證明這個主題成立的另一個細節是那段關于青蛙叫聲的對白,青蛙希望用叫聲引來異性進行交配(被壓抑的願望),但又怕引來天敵(受制于道德約束、或會引起痛苦),但越壓抑,就越饑渴,叫的就更大聲(單純壓制本我會導緻反噬,導緻潛意識侵入意識層導緻精神崩潰)。長官(超我)明白了之後,帶囚犯(本我)偷偷離開了監獄,卻發現二者本來就是一體,“超我”的刺殺導緻了開頭存在共同傷口的屍體。從這一層被重度加工的夢境中,我們得知了超我本我的尖銳矛盾是噩夢的來源,但信息還不足以理解到底是什麼樣的“願望”導緻了這種壓制。故事最後警官壓制囚犯給予了緻命一擊,卻并沒有導緻”願望“的消失,潛意識反而獲得了部分掌控夢境的力量,進入了下一層故事。

1.1.1 和尚層
此刻來到第二個夢境,很明顯這層夢境也是經過前意識美化或審查的加工産品,因為能夠類比”我“的女性角色仍然沒有出現,但比起抽象的對立表象,這個故事更觸及到潛意識的核心。從這個夢裡,我們能看到故事的核心信息是”父親“。這個夢表現了兩個信息,1. 主體存在着關于“父親”的痛苦根源;2. “贖罪”和”與逝者交流“可能是主體的願望。第一點顯而易見:主角和尚的苦源自父親,以緻讓佛陀崩碎,“苦妖”的形象是父親的形象,想要引誘和尚說出“苦”的來源,最後和尚說出了自己用發芽的土豆殺了患狂犬病的父親,并吃了發芽的土豆自殺。這是一個邏輯完整的以贖罪為核心的故事,但夢境裡的真相更應該視作願望,而非真相。我更傾向于認為,殺父的自白也是加工後的産物,真相可能比”弑父然後自殺“這個結局更讓人痛苦,但毋庸置疑的是,主體的願望是存在一個這樣向父親交流與贖罪的機會。至此引入第三個故事,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一個夢。

1.1.1.1 女孩層
這一層是這個夢裡第一次出現女性角色,有理由懷疑這個女孩角色才是最接近“主體”的“我”的角色。這個角色存在這樣一些設定:父親的缺失以及沒有解出父親留下最後一個謎語的遺憾。這個設定和前兩個夢揭示的信息是連貫的。那麼父親的角色是誰?我認為這個形象被投射到三個角色上:1. 女孩已經離開的父親;2. 騙子(迷魂者);3. 超能力懸賞老頭。這兩個角色是疊合的有以下證據:一個細節說老頭身上有福爾馬林的味道,暗示父親已經死了;騙子和女孩的父親離開的場景重疊,此時騙子看到紙币上女孩一直沒想明白的謎語答案;女孩被老頭要求讀的燒毀的信,很明顯是讀給騙子聽的。這個故事的真相是什麼?我們獲得的信息是:不辭而别、父親、沒有答案的謎語、沒有完成的對話。我們可以猜測真相也許是一個女兒引發的變故導緻父親的離世,有的對話永遠沒法完成,主體可能希望夢裡存在這樣的一個和父親交流的機會。如果硬要進一步解讀,假設這個夢遵循”移置作用“,老頭說的可能是故事的真相,隻不過火災活下來的是女兒,而不是父親。從這個角度看,第一個夢存在”燃燒的樹“,第二個夢存在從燒紅的炭火中取出發芽的土豆,也暗示了真相可能與火的意外相關。人類痛恨沒有結局的故事,這個夢裡,也許獲得超能力是不可能的,但和父親進行最後的對話,成了可能。

最後一個長鏡頭非常有趣,三個主角和超我、本我、自我似乎是一一對應的。金發混混還是本我的角色、而羅先生則是象征超我的存在、女生則是自我的表征。作為吸血鬼,長期受到羅先生控制,隻能喝”淨化過的血“,女生”從來沒有咬過人“,暗示意識層面超我的主導地位和長期被抑制的願望,而混混”從來沒有親過嘴“,暗示潛意識一直被埋藏在最深處。在這場夢裡,潛意識的層層介入打破了這種狀态,關鍵時候阻止了羅先生對女生的幹預,像是在說:在”迷魂者“主導的這場夢裡,你是自由的,你的願望可以實現。最後輪渡的時刻”和解“意味更加突出,”其實我是“,”我早就知道了“。女生第一次咬了人,吸血鬼第一次看見陽光,夢結束了,場景回歸意識層,大她者撕下了迷魂者身上的傷痕,将他推回意識深處。夢會醒來,但随着願望的”實現“,執念也會逐步和解,這也許是輪渡窗口的日出和喊着”前進“的口号所表達的意義。

最後,這篇觀點隻是旨在基于個人理解提供一種解題思路。說實話,如果真是我想的這樣,這個故事離群衆有些太遠了,而地夜還算恰到好處。如果這一部是某些觀衆第一次看畢贛,估計這個導演可以被拉黑了。苦于在國外排片太少沒法二刷,多半有細節理解不到位甚至看錯的地方,後續有空再修改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