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公映三十周年,借此機會又重刷了一遍這部四小時的長片。相比第一次看時的懵懵懂懂,如今徹底被楊德昌鏡頭下呈現出來的東西所震撼。同時也想起了另外一部題材相似的,同樣也是到了第三次看才能共情的電影,于是心血來潮,打算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關于莉莉周的一切》這兩部片子放在一起略微比較一番。
莉莉周和牯嶺街這兩部片子,在表面上看起來何其相似,都是講世界的崩壞。小明在最後說:“這個世界是不會改變的,你以為你是誰啊?”周旋于各個男生之間的她,早已曆經了一個個由她精心謀劃出來的強權世界的崩壞,早早變得對感情麻木,就像試鏡中所表那樣,上一秒還梨花帶雨,下一秒就能笑靥如花。在這點上,她和小馬的态度其實是很相似的,miss和mister都不過隻是他們眼中的玩物和工具。而小四世界的崩壞則曆經了三個階段,哈尼死亡,爸爸被整,以及被告知那天和滑頭在一起的其實是小明。同樣面對着試鏡導演,他殘酷地将小明的“表演”點出來,那一刻,他終于不再相信這個世界。至于小明的那番話則是最後的導火索,讓少年不顧一切地,用七刀了結了曾經相信的世界。而在莉莉周中,世界的崩塌表現為拿着青蘋果的蓮見,正對着大熒幕上緩緩展開的“Lily Chou-Chou”,黑暗中飄浮的白色煙圈,逆光下的鐵塔與風筝,逐漸枯萎的麥田上無聲的嘶吼。一切鮮明而強烈。
但同樣是表現世界崩塌,莉莉周和牯嶺街在很多地方都有着截然相反的對比。
首先是影片結構方面,莉莉周的故事架構方式相當繁雜而碎片化,插叙,倒叙,過去,現在,且鏡頭剪切極為頻繁,讓很多第一次接觸的人看得雲裡霧裡。對惡的表現方式常常是無征兆的,充滿突發而遊離的不确定性。而牯嶺街則是相當工整平實的平鋪直叙,以長鏡頭為主,讓觀衆一步一步地目睹小四拿起棒球棍,拿起磚頭,拿起槍,拿起刀,一步步地沉浸于惡的深淵。幾乎沒有一處無用的細節,一環扣一環,看到最後甚至能夠生發出一種強烈的史詩感。
這兩部電影的差異同時也可以看作中日文化的表露,走極端的日本和中正端詳的中國。同樣是具有校園階級性的描述,莉莉周中迫害人和受害人隻能擇其一,每個人都是與惡直接相關的個體,就連隻想彈鋼琴的久野陽子也被拉入其中慘遭玷污。然而牯嶺街中固然存在着更加森嚴的階級性,但卻也容存相對空白的中立地帶,周旋于兩幫之間的葉子和小四,合辦的演唱會。同樣是關于音樂方面,二條和小貓可以笑得坦蕩,最後寄來的貓王唱片似乎也昭示着某種相對純粹的東西。
這從女性所處的位置也可以窺探一二,牯嶺街中表述最典型的一幕當屬演唱會開始前,葉子給滑頭引見少年組長,小翠想要跟上去,卻被滑頭一揮手就阻止了。于是她默默退下來,緊接着就跟小馬眉來眼去好上了。這是本片女性一個非常完美的縮影,想要靠近權力中心卻不可,轉而依附于相對強大的男性來博取更高的地位,而一旦發現男性失勢或是失去他的恩寵後,就會立即另投他人懷抱。小翠和小明最大的不同就是,小翠為的是情感的遊戲與慰藉,而小明則為的是那種虛無缥缈的安全感。這也不難說明為什麼小翠甘于幫滑頭掩埋秘密,而小明卻能潇灑地從幾段暧昧中走出。可以說,牯嶺街中的女性是在隐忍與委和中艱難謀求生存。而到了莉莉周中,女性的出路與思想就變得相當二極管,津田詩織如風筝一般從鐵塔上墜落,而久野陽子則剃了光頭,用沉默的自傷去控訴以太中蔓延的惡。非生即死,非隕落即反抗,怎一個烈字得了。
這種極端和中正的差異還體現在打光上,筱田升的鏡頭色彩極為飽滿,不停在刺目的大逆光和徹底的黑暗中來回切換,給電影賦予一種相當極端的情緒表達張力。而牯嶺街的鏡頭色彩則相對混沌,沒有刺激視覺的表現,而這種混沌其實也映襯着時代背景的駁雜,人們看不清的朦胧的充滿不确定性的前程,小四配眼睛這個情節意味也在于此。
除卻民族性所賦予兩部電影的差異之外,值得關注的點還在于成人世界所代表的社會性的有無。莉莉周中岩井俊二直接剝奪了這種社會性的存在,對成人世界的探索也僅僅止步于暧昧的憧憬。蓮見把手伸向星野姐姐(媽媽)的沐浴露,津田詩織偷偷把嫖客的錢包偷出來,都隻是一種在邊緣的試探性的舉措,成年人始終遊離于故事之外。然而到了牯嶺街,就變成了成人價值觀對青少年世界的大舉滲透。憑借家庭背景砍完人還平安無事的小馬,悄然習得了階級地位的優越性,并肆意用其去維持擴大自己的強權世界。去飛機家收錢的滑頭,被飛機警告說爸爸在家後,立即作罷,悻悻而歸。而這種滲透表現得最痛心而徹底的一幕,則是小四目睹為自己背鍋而被父親暴打的二哥,表現得極端痛苦和愧疚,但在他捅殺小明的時候,竟喊出了與父親一模一樣的台詞“你有沒有出息啊!”“不要臉!”牯嶺街中的少年對于成人世界是具有相當糾結的兩面性的,一面既傾向于成人世界,渴望其所代表的強權來維護自己的世界,另一方面又極其畏懼成人世界,擔心被其強權所損毀。
說了這麼多,最後我們來聊聊這兩部電影最後最著名的那幾刀。盡管前面所呈現的風格手法差異較大,但兩部電影對結尾的處理卻是驚人的一緻,突兀的無聲的捅殺,緩慢的痛苦的倒下。而岩井俊二也承認,莉莉周結尾的處理是受到了十年前楊德昌的牯嶺街的啟發。蓮見和小四把顫抖的刀刃向着自己曾經所信仰的世界,一刀下去,以為終結了以太中不純淨的罪惡,殊不知這隻是弱者相殘的痛心哀涼。然而,即便是如此相同的幾刀,其動機和發生性其實也具有差别。就我看來,莉莉周中的那一刀是偶然當中的必然,蓮見通過青蘋果偶然得知現實中迫害他的蓮見竟是網上的青貓,世界崩塌後他選擇堅定決然地把刀捅向星野。而牯嶺街中的那七刀是必然中的偶然,前面四個小時漫長的鋪墊已經讓觀衆看到了小四作惡的充分的必然性,讓這座睡火山爆發僅再需要一星火焰。而小四去學校堵小馬卻遇見小明就是其偶然性的存在,小明的一番話下來,成功讓火山爆發,悲劇由此産生。而這兩件刺殺事件的區别從過後當事人的反應也可見一斑,蓮見有條理地包裹處理掉殺人的利刃,同時借用擁擠的人潮急忙逃竄。而小四卻一直哭喊着讓小明站起來,不敢承認眼前自己殺死了她的事實。
在經曆過這麼多事件之後,殺人少年的出路到底如何呢?岩井俊二和楊德昌給出的答案堪稱鏡像的兩端,而更令人吃驚的是,兩者竟然都具有相當的諷刺意味。
在牯嶺街,最後的最後,小四坐進了牢獄,小貓寄來的貓王卡帶被殘忍地扔到垃圾桶,他再也聽不到a brighter summer day的歌聲和大學的錄取名單。而莉莉周裡,蓮見染了頭發,默默站在彈鋼琴的久野陽子背後,然而,他真的能夠聽見曾經那首充滿着純淨以太的阿拉伯斯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