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北京暴雨。阿嬤剧组上京，似乎把广东的雨也带过去了。
风雨飘摇的中国电影市场，五一档出现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中国影协·电影人之家，以《给阿嬷的情书》为题，一场新时代广东电影发展座谈会悄然召开。
从现场发到广东电影人微信群里的照片中，我一眼认出了秦主任，不知是不是拍摄角度问题，他看起来有点郁闷。第二十届夏衍杯很快开奖了，想起十八届颁奖见到他，还历历在目。为啥要提秦主任？因为与阿嬷产生关联的，有一部夏衍杯获奖剧本，还有一位三捧夏衍杯的编剧。
在这样的场合，阿嬷获得溢美之词肯定少不了，但也有一些心照不宣。比如，这部被赞誉为穷剧组手搓出来的电影，最初曾握有2000万的资金。此前我翻阅很多蓝鸿春的采访视频片段，各大媒体聚焦创作背后故事而采访他的文章，并无提及此事。主创们虽不谈阿嬷最初是怎么来的，以及阿嬷差点被掐死的“至暗时刻”，但他们说过，为了拍阿嬷，破釜沉舟。
所谓“破釜沉舟”，就是从被踢出局开始。这个局，蓝鸿春不说肯定有他的理由，或者想留到以后写回忆录。我很肯定，他现在享受着一种暗爽，如同木生“死而复生”那样happy ending的爽感。
不过，我还是在一次粉丝拍摄的前期路演中，找到了蓝导说的一句话，他说，《给阿嬷的情书》，最初是叫做《下南洋》。这本是个定制项目，他点到为止。

下南洋，出洋相

在一次培训场合，我和蓝鸿春见过一次面。他授课，课后我加了他微信，再无交流。
查了添加好友时间，2023年2月，刚好是《下南洋》备案不久。除了都是潮汕人，我们之间谈得上关联的就是《下南洋》。
去国家电影局网站的备案公示查询，可知影剧备字〔2023〕第083号《下南洋》的备案单位是珠江电影集团有限公司，编剧郑润奇、蓝鸿春，梗概如下：
以华侨支援祖国改革开放事业为开始，在波澜壮阔的历史背景下，用一段段鲜活的人物经历，回望了一位老华侨的一生。大时代下个人的奋斗、家族的兴衰、国家的安危，通过一封封“侨批”与每位华侨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个梗概有什么问题？除了浓浓的教育片味道，还有一点，主角连名字都没有！一位老华侨，姓甚名谁？能和阿嬷里的哪个角色对得上号？对不上号就对了，与备案时被要求反复修改大纲和剧本的苦逼小公司不一样，珠影仅凭梗概，走绿色通道，就在国家电影局备案了。
为何叫《下南洋》？窃以为，这是珠影第一次从我身上“薅羊毛”。
2019年，我在一位离职多年、奔赴影视圈的前同事反复怂恿下，开始写电影剧本。第一个原创剧本《家书未达》参加了2019年的夏衍杯，未获奖；2020年再投，则获得广东杯和北京影协杯创意剧本奖。在广东杯获奖剧本推介会上，我用差不多十页PPT，讲广东必须拍一部《下南洋》，阐释了何为潮汕人的情义，如何利用侨批电影出海……本以为，与会的影视公司会感兴趣来找我写，结果是，人家不用剧本就可以先备案，后续再找团队写。而且，借着和蓝鸿春团队合作的名义去备案，珠影就从省电影局拿走2000万的拍摄资金。
一句话，没有能力摘果子的时候，不要轻易播种子。敢在公共场合和盘托出创意想法，结果就是被别人免费薅去，谢谢都不讲一声。
剧本是不是也被拿去作参考，我无从求证。一个题材，从0到1是最难的，有了优质剧本作参考，稍微专业点的编剧就能写出对标作品。可惜我未能早点领悟到，再次被珠影薅了羊毛。
2023年12月，第二个侨批剧本《永信侨批局》捧得第十八届夏衍杯创意剧本奖。推介会上，广东省电影局的代表当着各地电影局和众多影视公司代表的面表态称，回去将上报领导，当作广东省重点电影项目来孵化，回到广东，电影局没下文，珠影却来“敲门”了。
这一次，珠影的邱某通过中间人加了微信，称“我们在做侨批的项目，看了这两个梗概觉得跟我们的思路比较吻合，能否给黄建新看看剧本？”邱某在通话中表达了两个剧本有可能被《下南洋》选用，见我犹豫，中间人提出签一份保密协议。虽然对方急着要看剧本，但我仍坚持签完保密协议再给，条款里写明，确保两个剧本不会外泄到第三方。
这个时间点，我并不确定蓝鸿春团队是否已经被踢出局。我一直以为，借剧本是拿去比稿，人家不采用，也不会外泄。痴痴地等，直至有人偷偷告诉我，珠影以两稿大纲都不行，踢走蓝鸿春，《下南洋》已经另聘编剧，你的剧本只是拿去作参考。
在我看来，珠影请黄建新担任《下南洋》监制，看中的是其作为金鸡奖等大赛的主评委身份，着眼今后评奖。珠影踢走蓝鸿春，是不是黄建新做的决定？如果是，且蓝鸿春当时提交的大纲就是阿嬷的故事，那么，作为曾经拍出现象级作品的黄建新，恰恰是那个将阿嬷推向“至暗时刻”、差点亲手掐死阿嬷的人。
此次北京座谈会上，蓝鸿春谈到，故事的创意产生于2023年4月，意味着后续他被否定的的两稿大纲也出脱于此，阿嬷的故事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成型。那么，珠影或是黄建新踢走蓝鸿春，是判断力出问题、看走眼，还是为了让自己指定的编剧进入团队？
在后来一次影展海报上，我看到《下南洋》已进行到第四次大纲，编剧我认识，三捧夏衍杯的阳江才女，努力多年，算是绑定了京圈某知名导演。我相信她也有能力编出好故事，但是面对珠玉在前的阿嬷，已经无力去证明什么了。
如果踢走蓝鸿春并非黄建新的意思，而是珠影自己的决定，那么，这个决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从现在蓝鸿春接受采访所讲，他为项目做了各种充分的素材准备。被踢走，意味着团队白白浪费一年的开发时间，提出要分手费也很正常，毕竟珠影是以蓝鸿春团队名义去申请这2000万资金。然而，后续进展也让我哑然。
2024年6月3日，我借着上京顺便向秦主任汇报项目孵化进展为由，要求邱某给个说法，因为她已退休，反问我，“他们没有和你保持持续沟通吗？”“我来问下”。
此后多日，没有等到邱某回复。6月12日，我再追问一次，邱某已读不回。这就是珠影的办事态度，更狗血的还在后头。
2024年7月10日，我又从知情人处得知，珠影其实曾拿着“借来”的剧本，再次去找省电影局“化缘”要钱，遭拒。又被告知，此前拿走2000万已成糊涂账，蓝鸿春问珠影要200万分手费，珠影只愿意给20万，这笔分手费蓝鸿春最终拿了没有，不得而知。
珠影欺人太甚仍未结束。2024年8月22日，珠影通过中间人发来邀请，希望我去广州参加《下南洋》剧本研讨。之前死活不回话，现在印证了一点，珠影借走两个剧本，另聘编剧参考创作去了。针对我的质疑，中间人转来珠影方面的一句话，“编剧没用到”。
意思就是说，珠影借去两个剧本，在没有抄袭的基础上完成了自主研发，还诚邀我去参加验收？那保密协议岂不成了废纸？你找来的编剧不算第三方，是你自己的人？没直接抄，就是借鉴参考，这样的行为，只能道德上去谴责？
这样充满挑衅的邀请我是断然拒绝的。实际上，我也不敢去。否则去到现场，不对他们毕恭毕敬，发自内心地承认他们的剧本更优秀，大喊三声“自愧不如”，我能脱身？
我只能朝中间人甩一句，“据我耳闻，珠影也是利用蓝鸿春过河拆桥，很不地道”，“反正以后出现抄袭融梗，杠到底就是了”。
可惜，随着阿嬷的横空出世，没有“以后”了。我必须感谢蓝鸿春，经历“至暗时刻”的阿嬷没有选择放弃，而是“破釜沉舟”，最终手搓出来了！如同木生“死而复生”般的happy ending！
人活一口气，我后悔播下了种子，幸好你摘到了果子。

“分币不掏”，政绩电影之殇

回头看，蓝鸿春团队被踢走，似乎早就注定了。不是说珠影早有预谋要利用他们去套2000万资金，而是这里面存在一个悖论：从《下南洋》备案的梗概，到阿嬷的银幕呈现，明眼人都能看出存在不可调和的创作理念冲突，分道扬镳才是正常结果。
野生的团队，如何掰得过“嫡长子”？双方如果勉强下去，最终出来的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政绩电影。各种领导意见下达，各种非专业的指手画脚，最后只能攒出个“四不像”。所以，与其说《下南洋》差点掐死了阿嬤，不如说倒逼出了超强阿嬷！
平心而论，蓝鸿春前两部作品确实一般，这也是敢踢他出局的勇气所在：看死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你没想到，“破釜沉舟”会爆发出这么大的创造力，潮汕同乡们会如此团结来托举这部电影！2023年，一部《暴X》浇灭了潮汕人对电影的热情，如今，阿嬷把热情都脉动回来了！
知情人士透露，这些年来，一些涉及重大题材、重大时间节点的重点项目电影，项目方“分币不掏”，既从省电影局拿钱，又分摊到地级市头上，再找当地企业赞助，还到二三级市场融资，本钱全收回来了才开拍。一开始，以院线大电影为噱头，请来名导演、名编剧、流量明星加持，上映后，票房崩盘，参与投资者大呼“被导演骗了”，引发民间投资纠纷个案；业内人士嘲弄作品的敷衍态度，豆瓣上各种差评，民间各种恶评，就不赘述了。
这种不用担负市场风险，无视观众口碑的电影，却能在政绩报告里被文采飞扬地写成优质影片，而且还能获得一些国内中低级别的奖项、国外的“山寨”奖项，这已成了中国电影的一大怪状。我且将之称为“政绩电影”，扒开来，就是扭曲的政绩观。
回望整个《下南洋》项目，资金要通过与蓝鸿春团队合作去申请，剧本要外借获奖剧本来参考创作，得奖指望着监制黄建新的人脉关系，除了靠特殊渠道去抢备案，珠影起到什么作用？播种耕耘的时候“功成不必在你”，摘果子的时候“功成必定有你”？
《给阿嬷的情书》已经证明，只要创作者端正态度，足够真诚，“手搓”也能做好重大题材电影；反观珠影，错过的何止是一部载入中国影史的好电影，还成了被强关联的反面例子。
如今，阿嬷化身电影圈“鲶鱼”，才激起这一潭死水的波澜。你看多少关于这部电影的分析文章，着眼点都是针对中国电影的各种弊端，说阿嬷打了利益圈子的脸。许多电影人关心的是，能否趁着阿嬷的热度，改变些什么，打破固化的利益圈子，让电影降低成本的同时又好看起来。
身在改革开放前沿的广东，敢于上京举办一场新时代广东电影发展座谈会，接下来，是不是会有举措来去疴除弊，让更多《给阿嬷的情书》有机会冒出来！珠影不拍《下南洋》的话，钱可以退回去，还有很多电影需要扶持。毕竟，电影基金的钱是从观众的电影票里抠出来的，一定意义上，拿了钱就要对观众负责。只唯上，不用对观众负责，这种扭曲的政绩电影，可以从广东消失了。
实际上，中国电影的创作水平，已经跟不上一大部分愿意掏钱买票观众的观影水平了，这才是目前电影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观众的非暴力不合作，能让拍烂片的商业电影亏到底裤都不剩，但是对于“分币不掏”的政绩电影，却没有好办法，爱看不看，不影响其继续拿钱炮制。
放眼中国，有些社会机构办的剧本赛，征集完没下文，剧本敢投出去就要冒着被盗创意的风险！有些地方电影局举办的剧本赛，要编剧自己找渠道备案孵化，否则拿不到奖金！苛刻对待写作者那点小奖金，对眼皮底下的“吞金兽”却放任其作恶，管管吧！业余编剧写一个剧本，投出去要等半年，获奖了还被“借”去参考，对于坚持创作本土题材的人，是莫大的打击。
实际上，各地只要挖掘一批创作者，立足于故土，写好中国故事，中国电影就能百花齐放。
阿嬷出圈，很多“胶己人”介意阿嬷是深圳出品，而非潮汕出品。其实，只要是粤产电影，拿出去，一样是广东电影的政绩。小作坊“手搓”也能把珠影大厂按在地上摩擦，这本身就很广东！广东不乏创造奇迹的人！
还是要再次恭喜蓝鸿春团队，人算不如天算，阿嬷该有的荣誉不会少。现如今，围着这部电影蹭政绩的也不在少数，摸摸良心吧，阿嬷最艰难的时候，你帮扶什么了？
刷到一个电影人，已经在大胆预言，阿嬷能拿几个金鸡奖。定睛一看，这不是一起参加《我爱你！》改编的那位潮汕专业编剧嘛！彼时他还不吝赐教，指出《永信侨批局》的梗概写得不好，顺便给我指明方向，“这种侨批的过时了，市场关注度低，也没啥特别，无法震撼人心”，“你应该……”
还是那句话，人只能赚到认知以内的钱，但阿嬷能否拿到认知以内的奖，还要打个问号。毕竟，差点掐死阿嬷的人，就是金鸡奖的常驻主评委之一。
浪费大家的时间，无以回报，最后，贴个《家书未达》剧本给大家看吧，当作看过《给阿嬷的情书》的福利。剧本是工具书，画面需要脑补。非专业编剧，剧本有什么问题欢迎指出。需要说明的是，2019年第一稿的时候疫情还没来，后面封了航线，导致故事开端坐飞机从槟城到潮汕的情节实现不了，只能一次次改当下时间。《永信侨批局》还在国家电影局剧本中心版权代理中，就不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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