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本質根植于欲望,情愛的欲望也即一種人的根本性匮乏的向外投射。
影片開場那個極具隐喻性的空間——朝子駐足觀看的牛腸茂雄攝影展『SELF AND OTHERS』,抛出了主體的核心困境:在虛無主義的現代語境下,一個懸空且内部空洞的主體,面對虛無的深淵時該如何确認自身的邊界與存在?愛情提供了一條誘人的捷徑:在“凝視與被凝視”的交錯中,把“他者”當作鏡像,借此錨定自我。
...緊接着,像鬼魂一樣遊蕩的麥出場了。他完美地承接了這份投射成為載體,他的每一場戲份都是高度戲劇化的——當材料有限且充滿夢幻感,朝子便被留出大片的空白,得以在其中構築一個極緻理想的他者形象,裡面藏着對絕對他者的深刻盲目。極緻的純愛往往離不開高度想象的支撐,它的另一個面相通常呈現出對這段關系之外的世界極緻的冷漠。
過去從未消逝,甚至從未過去。——威廉·福克納
麥在愛情的高潮處突然失蹤,對朝子而言,“消失”并非一個完成的動作,而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創傷性事件。而這又恰好對應了欲望的一個核心特質:它的持續力——欲望的永遠不可能被真正滿足。麥的失蹤,嚴絲合縫地錯位在情愛欲望無法被觸及的那個位置,讓朝子關于愛情的浪漫想象得以長久維持,從未崩塌。
亮平的出現與陪伴,部分地填補了朝子内在的這一根本性匮乏。除了與麥一模一樣的長相,别忘了真正推動兩人走到一起的,同樣是一場高度戲劇性的事件——地震。鏡頭數秒的黑暗明顯超過了叙事交待所需要的時間,除了自然災害的具象呈現,也代表某種不可抗拒的真實界力量,猛然介入朝子的愛情迷夢,使她短暫抽離、觸碰到現實的一角。在這動蕩不安中,朝子抓住了亮平的陪伴。
然而,當麥再次出現,朝子還是毅然選擇了私奔。要理解這一選擇,回溯影片前段的戲中戲就可以找到伏筆:
...于是我們明白了,直到這個階段,朝子并不真的“愛”亮平本身,她愛的是那個擁有麥的面孔,同時避免自己被創傷性黑洞吞噬,而抓取的在虛無之中的一快浮木。亮平之餘朝子的客體屬性一開始是工具性的,他提供了麥所不具備的:穩定、陪伴、可預測性。他是朝子用來抵禦絕對匮乏的盾牌。
...私奔路上,朝子從睡夢中醒來,影片在此構建了一個極具對照意味的場景。同樣的路上,同樣醒來,同樣問出:這是哪兒?
亮平回應溫柔而踏實:下高速了,快到了。沒事,你再睡會兒。
麥的回應随性與自我:下高速了,半路上。因為我肚子餓了,人也困了,我還想看海。
下車後,麥坦言自己并不知道海在哪裡,朝子略帶錯愕地追問:你不知道嗎?麥的回答是肯定的——他甚至聽不到海浪的聲音。但明明作為觀衆的我們,能清晰聽到海浪的拍打聲,看見海風吹起他們的發梢與衣角。
就在這一瞬間,朝子突然意識到這個“完美他者”本身同樣深陷匮乏,他并非無所不能,他對自己和周遭的世界同樣毫無掌控力。那個曾經完美的主體,在這一刻轟然跌落神壇。
于是,她平靜而堅定地說出:我要走了,回到亮平身邊。以及:你不是亮平,是我搞錯了。
潛台詞其實是:你不是那個能給我一切答案,填補我匮乏的完美他者,是我搞錯了。
...做夢還是醒來,沒有區别。
匮乏是永恒的。
夜以繼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