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版《白色巨塔》無疑是該系列影視化的巅峰。從劇本打磨、演員選角到配樂氛圍,無一不臻于完美。原著中的财前五郎本是一米八以上、氣場壓人的魁梧身材,盡管唐澤壽明在身高上并不占優,但他卻憑演技生動诠釋了财前的魂——那是一個在制度與強權中掙紮、在善良與邪惡間搖擺、在欲望與理想中浮沉的靈魂。
作為一名從日本歸國的博士,在親曆過那套森嚴的體制後重溫此劇,感觸愈發深刻。當我再次看到那些熟悉的研究室角力與教授會風雲,那種排山倒海般的窒息感撲面而來。仿佛我從未離開那個圍城,不得不時常暫停視頻,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面對屏幕裡的波谲雲詭。
關于财前五郎這個角色的複雜性,很多人習慣陷入“善惡二元論”的争論:财前是天生卑劣嗎?東教授阻礙他上位,真的隻是因為“先見之明”嗎?
對我而言,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在我眼中,東教授絕非什麼正義的化身,他恰恰是日本帝大體制下,尤其是那種“純金帝大”(本碩博及任教均在名門,從未離開過金字塔的人)教授的縮影。
俄羅斯套娃式的“白色巨塔”
日本的學術生态與國内截然不同。教授不僅是學術頂峰,更握有絕對的人事權與行政權。除了繁雜的輔助性行政,學校的命脈——從教職更叠到學生獎懲,悉數由“教授會”定奪。并且所有的職位數量都是固定的,上一任教授不退休,下面的年輕人就上不來。而在綜合性大學的金字塔尖,醫、法兩部更是權力的深淵。
這種結構下,整個日本社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層“白塔”嵌套而成的俄羅斯套娃。而我從這段經曆中悟出的真理是:什麼樣的老師,就會刻畫出什麼樣的學生。
即便表現形式各異,内核往往如出一轍。日本導師大緻分為兩類:“囲い込み型”(圈養控制型)“放牧型”。控制型的導師培養不出放牧型的學生,因為學生在潛意識裡會精準地模仿導師的生存法則。即便他們日後成為導師,也會不由自主地套用那套曾經讓他們痛苦、卻又讓他們獲益的模版。
東教授:财前野心的“領路人”
所以,并非東教授看穿了财前的人格缺陷,而是東教授與這窒息的體制共同“喂養”了财前的野心。
回溯劇情可以發現,最初的财前雖有野心,但更有匹配野心的實力。作為東教授的親傳弟子,他本應順理成章地接過衣缽。然而,東教授卻以“人品”為借口,傾盡手段打壓、阻礙。甚至連那位隻活在台詞裡的葛西,也是在東教授的排擠下遠走地方。
這證明,東教授并非第一次鏟除異己。他那極度的權力欲與對天才弟子的嫉妒心,逼得學生們隻能在“平庸地活着”與“慘烈地反撲”中二選一。
如果财前沒有那樣的嶽父,他大概率會被東教授放逐到地方醫院,在平庸中消磨一生。最初的财前,對于權錢交易甚至是生疏的,他第一次看到嶽父拿出鈔票收買人心時那震驚的表情,說明他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
是東教授手把手教會了财前如何收買權力。 如果财前的晉升之路少一些人為的構陷,他上位後的膨脹或許不會如此不可一世,東教授也會是他心中永遠尊敬的恩師。這種“屠龍者終成惡龍”的循環,正是日本大學系統裡最尋常、也最令人窒息的悲劇。
東佐枝子:高高在上的“僞善者”
在全劇群像中,我并不厭惡那些在名利場裡真實博弈的人。但我唯獨對東教授的女兒——東佐枝子,感到生理性的反感。
她自诩清高,對财前的野心嗤之以鼻,對母親的庸俗百般嫌棄,卻從未審視過自己父親的陰暗。她學習着毫無生存意義的法語,享受着這套崩壞體制提供的優渥生活,卻站在道德高地上審判那些為了向上爬而滿身泥濘的人。
她對财前充滿偏見,卻看不見是她父親的狹隘親手摧毀了财前的職業底線。她那句經典的台詞——“說到底,是因為父親沒有培養出優秀的繼任者,才讓财前這樣的人當上了教授”——将她的傲慢與虛僞暴露無遺。
她根本不懂,财前的每一個污點,都有她父親刻下的烙印。如果說“僞善”有一個标準的載體,那東佐枝子便是最好的代言人。
東佐枝子喜歡裡見醫生,但是她配不上裡見醫生。裡見在學術和人品上是真正的好人(在家庭裡不是),是一個活在光裡的充滿理想主義的人。他做事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心中所謂的正義。他是完全不帶任何有色眼鏡看待财前的人,他覺得财前做錯了,但并不覺得财前無德,也比所有人都認可财前的技術,認可他作為醫生的能力。他是一個純粹的人,和“僞善”的東佐枝子并不在一個次元。
PS:劇裡我最喜歡的角色是财前杏子,不虛僞不做作,超級可愛大小姐~
枷鎖中的靈魂:從日本帝大體制回望《白色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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