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Climax》的權力叙事中,秋尚雅與黃靜媛的情感聯結構成了一條獨立于權謀主線之外的情感線。這條線并非權力博弈的附庸,而是對權力的偏移。以下從監視的權力倒置、替身關系的身份建構、以及獻祭的社會結構必然性三層進行分析二人情感的遞進過程。

一、監視者

黃靜媛最開始隻是仰望明星的觀衆之一,她進入秋尚雅生活的起點,是作為方泰燮的助手而存在的——她接收指令、記錄信息、彙報動态,并不需要介入尚雅的生活。在福柯的規訓理論中,監視是權力的眼睛——監視者處于優勢位置,被監視者的行為在持續的可見性中被納入控制。确實如此,黃靜媛掌握的信息太多了,包括那些秋尚雅永遠不會主動向任何人袒露的底細和陰暗。因此,在靜媛面前,秋尚雅喪失了維持形象的全部條件。這也是靜媛被秋尚雅抓包“為何你此時在此地出現”,原來是我丈夫的命令後,脫口而出“阿西”的原因。

然而正是監視内容性質的不同造成了情感的轉變。黃靜媛接收到的不僅僅是抽象的情報信息,而是秋尚雅生活的細節:七年前錄音中那種走投無路時的低語、深夜的抽泣、面對鏡頭時精心維護的體面與卸妝後崩潰……這些信息都具有高度的情感密度,它們在黃靜媛那裡觸發的,一方面是職業判斷,另一方面更是共情——她開始看見這個女人的處境,并為之打動。

導演用視覺語言标記了這一轉變。在馬路的場景中,鏡頭從搖晃的、隐蔽的偷拍視角,逐漸過渡到穩定的、正面的對視。視角的變化對應着關系的變化:黃靜媛從技術性的“窺視”進入了倫理性的“注視”。當她說出“你也一直活在地獄裡嗎?”監視在此處發生了功能的偏移——它從控制的手段,意外地成為理解、并進行交往的渠道。于是順利地從監視者變成了守護者,甚至于甘願成為替身。

二、守護者與替身

黃靜媛走近秋尚雅時的第一個動作,是拉上她滑落的衣領。這個動作是溫柔的、愛護的。

權力關系中的身體接觸有其固定形态——控制性的拉扯、展示性的親昵、暴力的印記。但拉上衣領既不具有控制功能,也不攜帶展示價值。它是一個近乎本能的手勢,指向的是對另一個人身體完整性的維護。此前,秋尚雅的身體在劇中始終處于被觀看、被侵犯的狀态:她的明星身份讓她的形象成為公共财産,她的名氣讓她的婚姻成為交易籌碼,她卷入的案件讓她的經曆成為新聞記者的獵奇工具。而拉上衣領這個動作,第一次将她的身體作為需要被保護,而非被利用的對象來對待。

這是黃靜媛區别于所有其他角色的地方:經紀人需要秋尚雅對權貴的委身;權貴需要秋尚雅的性服務;方泰燮需要秋尚雅的身份資本;李亮美需要秋尚雅的順從;媒體需要秋尚雅的故事。隻有黃靜媛,不需要從她身上獲取任何可以轉化為權力的東西。她的守護是本能的——看見方太燮打電話,秋尚雅不開心,就立刻扔了手機,也是終點性的——守護即目的,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麼,“現在我全部告訴你”。

韓智秀在劇中的功能,不僅僅是作為一個獨立的亡妻,而是作為秋尚雅未選擇的那條道路的人格化呈現。秋尚雅與智秀共享起點——她們同樣身處權力與資本結構的踩踏之下,面臨被戕害的暴力。智秀選擇了以一種慘烈的方式來抵抗,而尚雅妥協了并接受這套規則,屈辱地往上爬。

秋尚雅一生都在表演——對公衆表演、對資本表演、對丈夫表演、對那些傷害她特權階級表演,甚至對智秀也殘留着表演。因為她要保護智秀,扮演了一個堅強而可靠的被依賴者的角色。可是在黃靜媛面前,表演不再必要,也不再可能。也因此最開始,秋尚雅對靜媛的情感态度,就不可能存在毫無保留的真心與愛意,必然會帶着人本能的防備。

當秋尚雅在半夢半醒中,将黃靜媛錯認為韓智秀,她擁抱的并非眼前的這個人,而是那個空缺位置上的逝者,以及對年少的時代的追憶——她和智秀戀愛時,尚未經曆如此多的,地獄一樣的黑暗和不幸。

靜媛的處境,或者說所有替身文學中替身的處境都是如此殘酷:她們被置于一個她永遠無法填補的缺失之中。這也是黃靜媛試圖殺害樸載相卻發現被做局後,傷心自嘲的原因:靜媛愛秋尚雅,也想被愛,但她之所以能夠接近秋尚雅,恰恰是因為她身上映射了另一個人的痕迹。她像樸載相那樣,被秋尚雅當做了工具人。

這不是兩個獨立個體之間的對等關系,黃靜媛對此并非一無所知——正因深知,她的選擇才具有了獻祭的意味。

三、獻祭的邏輯:為何必須如此

秋尚雅是一個被韓國社會異化了的權力系統所扭曲了多年的人(曾經經紀人為了掌控她注射毒品,後來也沒有戒掉,她在崩潰後在洗手間主動吸毒,黃太燮非常熟練地幫她處理白色粉末,沖幹淨馬桶),因此她的生存本能,會自動地将身邊可用之物,變成生存的資源。黃靜媛的忠誠、黃靜媛的能力、黃靜媛願意為她赴死的決心,恰好又構成這些條件。但縱然如此,秋尚雅沒有像曾經對樸載相那樣,發出明确的、可被證據固定的教唆指令——“你替我殺害他,我才能活下去。如果他死了,我們就能在一起了”。不過她向黃靜媛釋放的信息——關于樸載相的身份、關于他當年的行為、關于她被樸載相剝奪了好好活下去的可能,構成了一種隐秘的指向。

殺死吳光宰的人并非樸載相,而是WR集團會長派出的殺手,樸載相在法律和道德上都不承擔最終的罪責。樸載相隻是一個中間層——足夠接近罪行因此知道真相,又沒有足夠的權力因此可以被犧牲。樸載相掌握錄音和文件,這些東西一旦曝光,會威脅到真正的權力核心。所以李亮美動手了。

秋尚美也許意識到樸載相不是終點,但她也需要樸載相的死——無論是誰動的手——來掩蓋自己往日的不堪,來制造案件被重新調查的契機。黃靜媛盯上樸載相,是因為她隻能看到這一層。權力結構的垂直遮蔽效應正悲哀在此:底層反抗者能觸及的,永遠是權力鍊條中可以被替換的中間環節。真正的決策者躲在更深處,由層層代理和親信構成保護牆。秋尚雅的複仇計劃從一開始就注定打不中靶心,因為靶心根本不在她的射程之内。

當靜媛說“希望你不要有負罪感”,秋尚雅是震動的,她第一次遇到有一個完全知情者,仍然選擇站到自己身邊。她不是不動容。所以被靜媛下藥以後,其實意識尚且清醒,也主動的踮腳回吻——縱然也許某個時刻,秋尚雅的潛意識動過利用黃靜媛作為複仇工具的念頭,但是她對黃靜媛的感情也是真的。她喜歡黃靜媛,不完全是因為靜媛身上有智秀的影子,在一個所有人都将她視為籌碼的世界裡,被看見悲慘、被認出生活在地獄、被愛護的體驗,本身就是稀缺的。

結局裡黃靜媛的死,被觀衆歸因于編劇的刻意安排或煽情需要。但若從結構的角度審視,這個結局具有内在的必然性。

靜媛意識到了秋尚雅的渺小和複仇的無力。結局處揭示了關鍵的證據信息:黃靜媛持有行車記錄儀影像,足以證明自己并非殺害樸某的兇手。她選擇隐匿這一證據,主動接受威脅者的控制。網友們大膽推測這一行為的邏輯是,隻有進入系統内部,才能獲取摧毀系統所需的核心資料。于是黃靜媛的目的,不是自保,而是為秋尚雅争取一個擺脫權力的保命的可能。

這解釋了為何“遠走高飛”的假設缺乏說服力。秋尚雅所面對的并非幾個具體的敵人,而是一整套相互勾連的權力網絡——财閥、政府、檢察機構、媒體、娛樂圈。在這樣的結構中,不存在“離開”的選項,因為無處可去。個人的複仇與個人的逃避,在結構面前同樣無效。黃靜媛的選擇——以自身的死亡換取對方的一線生機——是這個結構内唯一可能成立的。

豆瓣長評的uu對導演死亡的鏡頭語言的分析也可成為證據——黃靜媛倒下的場景使用了暖色調的橙黃光,與早前秋尚雅自殺未遂時的藍綠冷光形成對照。冷調對應的是求死不得的絕望,暖調卻是必死。寫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