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從一個在社交媒體上流傳甚廣的惡劣玩笑說起——那個關于「黑人、殘障、穆斯林、懷孕、跨性别女性」的段子,一種對「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身份政治的極端化戲仿——笑話的内容是什麼我就不說了,光是提到我都覺得相當罪惡。不過說到底,這個笑話之所以令人不安地好笑,并非因為它揭示了什麼邊緣群體的「過度要求」,而是恰恰暴露了新自由主義文化工業對政治正确的防禦性姿态:
當系統感知到被「取消」(cancel)的威脅時,它的反應不是改變權力結構,而是堆疊 buff——像 RPG 遊戲中的新手因為「太怕痛」而将所有技能點加在防禦上,以為隻要護甲足夠厚,就能免疫一切攻擊。
《回聲》(Echo)正是 MCU 這種「全點防禦」策略的病理學标本。換言之,這不是一部關于原住民、殘障者或女性的劇集,而是一部關于大他者凝視的元戲劇——漫威作為焦慮的主體,試圖通過積累「弱勢身份」的符号資本(印第安人、聾啞、截肢、女性、創傷童年),來購買一張免于批判的豁免券。然而這種「疊甲」行為恰恰構成了最精緻的暴力:不是對邊緣群體的賦權,而是将他們轉譯為象征秩序中的防禦性道具。
「疊甲」的辯證法
根據拉康,對象小a 并非通過積累而飽和,恰恰相反,欲望的對象-成因永遠處于匮乏狀态。然而,《回聲》所實踐的「交叉性」卻是一種妄想狂式的對象堆積——瑪雅·洛佩茲被層層 buff 包裹:她是喬克托族(Choctaw)後裔(種族)、先天性失聰(殘障)、右腿截肢(身體殘缺)、女性(性别)、童年喪母且被黑幫養父也就是金并PUA(創傷)。這看似是進步的「代表性勝利」,然而我們看到的明顯不是主體性的豐盈,而是主體性的消失——當所有這些标記被同時疊加時,它們相互抵消而非增強,最終産生的是一種去政治化的抽象身體:一個可以被安全消費的「差異」博物館,卻不攜帶任何具體的抵抗性。這種「疊甲」并非特朗普時期的反動回潮,而是奧巴馬時期「希望政治學」(politics of hope)的遲滞性暴力(deferred violence)——當進步主義隻剩下 representational diversity 這一 空能指,它便在後特朗普時代變異為更精緻的犬儒。
瑪雅這個名字本身所暗示的瑪雅文明(Mayan civilization),與劇中實際呈現的喬克托族文化之間存在着刻意的滑動。說到底,漫威不在乎她究竟是瑪雅後裔還是喬克托後裔,正如社會不在乎台灣原住民是泰雅族還是阿美族還是什麼——隻有“高山族”。這種對差異的故意混淆,恰恰證明了原住民在當代政治想象中的位置:他們隻需要作為“前現代的、神秘的、與自然連結的”他者存在,用以填補現代性主體(即白人中産階級觀衆)的象征性匮乏。他們不是自我更新,而是被生産出一個新的客體——一個可供投影多元主義幻覺的空白銀幕。
所以,當我們審視劇中那些冗長到令人窒息的手語對話場景時,不得不提及殘障的景觀化。在漫威的「聚光燈計劃」(Spotlight)的包裝下,漫威聲稱要「讓邊緣聲音被聽見」(簡直是關于聾啞主體的殘酷悖論),然而其視覺經濟學遵循的卻是菲勒斯的觀看邏輯:攝影機以「仁慈的」慢鏡頭凝視着瑪雅的手勢,仿佛在展示某種異域風情,而非一種語言實踐。這種「展示」恰恰是對聾啞主體性的雙重剝離——首先,它将手語從其實際的交流功能中抽離,轉化為「真實性」的消費對象;其次,它通過将這種「真實性」與「原住民神秘主義」(祖先超能力的傳承)嫁接,完成了對現代 聾啞人文化 的去曆史化。不是對殘障政治的嚴肅探索,而是對殘障身體的文化挪用。
更深層的症狀在于超能力作為 buff 的詞條稀釋。正如豆瓣上的其他評論者敏銳指出的,瑪雅祖先傳承的「超能力」——那些通過曆代祖先傳遞的、在最後一集以「家庭分享」模式爆發的力量——構成了對原住民抵抗曆史的最粗暴的象征性替代。當我們看到瑪雅将超能力「分享」給家人以擊敗金并時,這一幕的意識形态功能便暴露無遺:它用新自由主義的家庭價值(family values)替代了土地主權鬥争,用個人化的能量傳遞替代了集體性的組織建設。換言之,這是「交叉性」被徹底收編為「身份資本主義」(identity capitalism)的時刻——原住民的曆史創傷被 扁平化 為超級英雄 起源故事 中的「背景設定」,正如那個惡劣笑話中的「穆斯林懷孕跨性别」标簽從不指向真實的生命經驗,而僅僅是防禦性的符号堆砌。
這不得不提及金并(Kingpin)這一角色的系統性降格。在網飛《夜魔俠》中,金并作為父權制的大他者(the Big Other of patriarchy),其恐怖之處在于他的一緻性(consistency)——他是資本與暴力結合的完整個體,是「系統」的人格化。然而在《回聲》中,這位曾經的枭雄被「疊甲」邏輯感染,降格為一個自我矛盾的焦慮父親:他安裝全息手語裝置(技術的「包容性」姿态),卻又殺死手語翻譯(暴露了他對「理解」本身的拒絕);他聲稱愛瑪雅,卻從未學習手語(将「愛」停留在符号層面而非實在界);他在結局跪地求饒,完成了從主人能指(Master Signifier)到被閹割的父親的可憐轉變。這種崩塌不是角色的「人性化」,而是象征秩序的破産——當 MCU 為了「怕痛」(怕被批評為 ableist、racist、sexist)而将金并「柔和化」時,它實際上剝奪了原住民複仇叙事的政治尖銳性:瑪雅不再需要面對一個結構性的、制度化的壓迫者,而隻需「原諒」一個個人化的、破碎的「壞爸爸」。
瑪雅作為 MCU 首位印第安裔主角,其身份功能并非自我言說的肯定性存在,而是填充白凝匮乏(white gaze lack)的否定性剩餘——她的在場,恰恰是為了填補 liberal guilt 的空位。不是漫威突然發現了原住民的曆史在場,而是後特朗普時代的身份政治正确性,迫使資本尋找可被安全馴化的邊緣性符号。活在2008年聖誕夜的人或許真以為奧巴馬的當選标志着「後種族 America」的降臨——這種思想貧困不足為奇;同理,活在2024年而為「終于有印第安超級英雄」鼓掌的觀衆,亦是在擁抱一種更精緻的象征性暴力。
這不得不提及另一部同樣被奧巴馬時期催生的文化文本——《漢密爾頓》。兩部作品共享着同一種曆史書寫的病理症狀:不是通過正視殖民史的創傷性内核來達成和解,而是通過“多樣性”的 cosmetic 包裝,将革命的激進性收編為新自由主義的治理術。《漢密爾頓》讓有色人種扮演開國元勳,看似颠覆了白人中心史觀,實則是在宣告:革命已然完成,資本主義民主制足夠包容,以至于連曾經的奴隸都可以在其國父神話中找到位置。《回聲》亦遵循着這一邏輯:瑪雅的超能力(對祖先力量的繼承)被去政治化為一種個人化的、可消費的“文化根性”,而非對殖民暴力的集體記憶與反抗。
點滿防禦之後,确實不「痛」了
到這裡,我們就能理解「太怕痛就全疊甲了」的深層病理:當《回聲》這類作品将原住民曆史轉化為超級英雄叙事中的“力量源泉”時,它實際上是在執行一種更危險的意識形态操作——将具體的、物質的土地争奪、資源主權與去殖民化鬥争,升華為抽象的個人成長叙事。換言之,瑪雅的複仇與自我發現之旅,正是新自由主義主體性的完美具象化: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祖先,每個人通過“擁抱傳統”來完成自我實現,而徹底回避了原住民社群面臨的結構性暴力——貧困、土地被掠奪、語言滅絕與系統性忽視。
痛(pain)在這裡不是身體的感受,而是意識形态的實在界創傷(the Real of ideology)——即承認原住民在美國資本主義體系中的構成性外部(constitutive outside)地位,承認殘障作為現代性的剩餘(surplus of modernity),承認這些身份不是需要被「包容」的多樣性的裝飾,而是對系統本身的否定性力量。
然而,《回聲》的「聚光燈」策略恰恰是要麻醉這種痛:通過将瑪雅塑造為一個「克服障礙、擁抱傳統」的勵志超級英雄,MCU 将結構性暴力轉化為個人 resilience 的消費品。
因此,當我們看到結局的狂歡節場景——原住民文化被展示為色彩斑斓的「傳統」而非活的抗争,當瑪雅選擇「回家」而非「革命」——這便可以從情境主義國際的「漂移」(dérive)理論來反向解讀:這不是對景觀社會的逃逸,而是景觀對逃逸路線的預先收編。瑪雅的「回歸故鄉」不是解放性的,而是聖狀(sinthome)式的——一種對症狀的戀物癖式擁抱,通過不斷重複「我是印第安人,我聆聽祖先」的儀式,來維持與全球化資本主義的和諧共存。
與《漢密爾頓》的互文性在此達到其諷刺的高潮:兩部作品都擅長于制造一種進步的幻象,讓觀衆在感動(此處不得不使用這個詞以批判其意識形态功能)于“邊緣人終于站上舞台中心”的同時,忘記舞台本身仍由殖民資本主義建造。不是劇集本身的質量缺陷構成了其主要問題,而是它作為一種“承認的政治”的标本,暴露了身份政治在晚期資本主義中的徹底破産——當原住民僅僅作為“回聲”(被壓抑物的回歸)而存在——即對主流社會聲音的延遲重複與附庸回響——而非具有自主聲學的主體時,任何關于“代表性”的歡呼都不過是犬儒理性的最新變體。被壓抑物本應該回歸,但卻沒有回歸,回歸了這麼一個東西,那——舊的呢?
說到底,那個關于「黑人殘障穆斯林懷孕跨性别女性」的惡劣笑話的真理在于:當「交叉性」成為疊加的 buff 而非對抗的聯盟時,它生産的是一種免疫性的主體——一種對任何政治批判都具有豁免權的、去曆史化的抽象存在。
《回聲》正是 MCU 試圖成為這種主體的嘗試:太怕痛(怕被取消、怕争議、怕失去市場),所以全點防禦(印第安+聾啞+女性+創傷)。然而,正如 RPG 遊戲中全防角色往往缺乏輸出能力,這種「疊甲」策略最終導緻的是批判性的徹底癱瘓——我們得到的是一部既無法觸達 聾啞人文化 的複雜政治,也無法面對原住民土地鬥争的殘酷現實的空殼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