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部剧的时候,总在黄东满身上看到自己,对外界的愤世嫉俗,对一些价值判断的难以妥协,与社会融合的困难。现实生活中,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位极端没有眼力见,成天喋喋不休、讽刺挖苦别人的朋友,我想我应该也会很崩溃。但我确实很难发自内心讨厌这个角色,可能是因为他照见了一个同样还在经历自我统合过程的自己。
第八集很精彩,尤其是哥哥真满还有高代表这两个角色形象的进一步确立和丰满。三人都是"创作者",对于创作的伦理和道德,都有理想主义式的自我坚持。东满对高代表与人品不佳的学弟合作感到失望,对恩雅与这个学弟交往时毫无保留地帮助他创作感到气愤;哥哥真满对失去女儿后,对还能对美好诗句产生激动的自己产生怀疑;高代表在当记者时,被要求去丧葬室找新闻后立刻辞职,面对背信弃义的崔代表果断切割。对他们来说,创作不仅仅在于客观结果的成功,过程的正义正当、自我认同甚至更重要。
但三人的"理想主义"阶段明显不同,东满还是混沌的初级阶段,哥哥真满是遇到现实重挫还在挣扎的状况,高代表在剧里则更加接近一个自我统合完成后的状态。
高代表和哥哥真满的伦理判断,最终都指向一个他们自己要承担的东西:高代表辞职、切断合作,失去了稳定的工作、拒绝了诱人的商业利益;真满面对自己,放弃或者暂停了已经获得世俗成功的职业道路(作为诗人已经被看见、得到认可)。他们的伦理是有代价的,代价由他们自己来付。
从目前播出的内容看(8集),东满的伦理判断,代价却是要他人来付的:他评判恩雅、他质问高代表,要求她们的创作应该更有辨别力、合作对象要有所选择。
更复杂的是,他的愤怒究竟是在捍卫创作的尊严,还是在用创作伦理的语言,表达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比如:看不惯恩雅对人品不佳的学弟的感情,或者对"好的创作被浪费在坏人身上"这件事的某种嫉妒式的痛苦。
他的伦理判断混入了太多未被他自己意识到的情绪,所以在三人之中,对于所谓"理想主义"的实践,他的维度是最"低阶"的。核心区别就是:一个人的伦理判断,是指向自己还是指向别人?越成熟的创作伦理,应该越是一种自我要求,而不是对他人的道德判断。东满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一一他感受到了真实的愤怒,那个愤怒背后也有真实的意义和价值,但他还没有能力把那个价值感转化成对自己的要求,只能先转化成对别人的批评。
相比之下,高代表的理想主义更倾向于一个高度整合的状态,她知道和区分什么值得妥协,什么不能妥协。面对看不顺眼、一心只为赚钱的崔代表,在没有打破她的原则前,还是可以友好地相处。她投资开小酒馆虽然自己说是为了开心,但另一方面也是提供一个场所,让行业内的相关人士可以聚会讨论,很多资源和项目都在这种环境下诞生,侧面显示出她对自己想做的事情、实现的路径都有清晰意识和策略。包括她在东满面前维护丈夫的尊严、替那个讨人厌的学弟说话。比起东满,她是一个"拎得清"的人。
但,如此这般不完美、甚至讨人嫌的东满,却是本剧的主人公。比起很多人因为这个弃剧,我反而觉得这恰恰是韩剧领先的例证。
东满不是失败者,不是还没努力的人。而是那种有感受力,但感受力还没有变成力量,反而先变成了负担的人。这种处境里的人,很少在影视作品里被当作主角来认真对待,但编剧朴惠英好像一直愿意把目光聚焦到这些人身上。其实,这才是生活中的大多数吧?
我觉得这部剧是一部创作者看了会更加心有戚戚焉的作品,它不只是在讲一个娱乐圈、影视圈的故事,而是用娱乐业的作品,来批判娱乐业本身——它的生产逻辑、资本运作、创作者的困境,是一部“元批评”。这样的定位和视角可能注定了它受众的有限,但我想,故事的结尾或许还是会以温和治愈、大众更有共鸣的基调收束。被推上擂台的东满,会迎来他的暴风成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