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影院的時候,憤怒比失望更先抵達。
劉江江導演的《出入平安》擁有一個堪稱豪華的演員陣容,擁有一個足以震撼人心的真實故事原型,卻交出了一部讓人坐立難安的失敗之作。問題不在表演,而在那個讓所有精湛演技都淪為“屎上雕花”的劇本!
因為它根本不相信人性!
影片改編自一個真實事件:一名死囚在地震後組織上百名囚犯參與救援,救出112人,事後所有人無一逃跑,全部回到原地等待命運的裁決。這是一個關于人性在極端時刻迸發出光芒的故事,樸素而有力。然而在導演手中,這個原型被改裝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關于“愛情”的奇觀!
電影的叙事邏輯可以概括為一句話:沒有愛情,一切就無法推進。男主角逃獄是為了救即将生産的妻子;他加入救援是為了成為烈士,好讓妻子成為“烈士家屬”而非“犯人的家屬”。至此或許還勉強說得通,可惜導演沒有停下,他把這個邏輯塞給了幾乎每一個角色。老頭有愛情,老太太也有愛情,每一個重要角色都跟配平似的分配了一個女人。仿佛在一場死亡枕藉的浩劫中,唯一能讓人類行動的動力就是男女之情。
這是赤裸裸對人性的羞辱!
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影片中警察與男主角之間無休止的循環遊戲:逃跑、被抓、被相信、再逃跑、再被抓、再被相信……在地震發生後的15個小時裡,這種近乎荒誕的拉鋸戰反複上演。15個小時,在真實的災難中能挖出多少條人命?而屏幕上的這兩個人,卻困在一場沒有意義的信任遊戲裡無法脫身。整部電影隻有那個護士在不停地救人,其餘所有人都像NPC一樣,在執行某種空洞的形式主義表演。男主角穿着大聖戲服去救人、不停撒錢營造悲情,尉遲曉則完全失職于自己的身份,他腦子裡沒有災民,沒有财産,沒有安全,隻有一個未過門的未婚妻,和一個他反複原諒、反複投射“憧憬與羨慕”的殺人犯。當一部災難片裡的災難,不如一段私人情感關系重要時,熒幕上所有用力表演的畫面,都隻剩下尴尬。
整個電影問題的根源在于,或許在于導演根本不相信他拍攝的那個原型故事。
原型中那個囚犯不需要愛情作為驅動,不需要反複逃跑又反複悔悟的戲劇沖突。他隻是做了一個人在那一刻最該做的事情。
如果冷靜下來做一個最簡單的利益分析:對于死刑犯而言,什麼都不做,結局必然是死;逃跑,意味着終生不能堂堂正正做人,甚至還有被獄警直接擊斃的風險;而救人,是有機會争取減刑、重新做人的唯一路徑,這是當下的最優解,甚至不需要多麼高尚的情操就能算清楚。何況,在一片死亡景象面前,一個人但凡還有一點良知,都會想要多救一個是一個。李世民縱囚歸家的典故流傳千年,一百多名死囚一年後悉數歸來,這其實就是囚徒困境之下的最優解,如果不回來,所有人都得死,家人也會被牽連;回來,還有搏一條生路的可能。這就是很樸素的人性的邏輯,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導演的矯揉造作才能讓人理解。
可導演偏不,他不相信人會有悲憫之心,不相信一個死囚在面對哀鴻遍野時内心會生出任何美好的情感。在他看來,人隻有私心,隻有為了自家那點事才會有所行動。所以原型故事裡那個有大愛的人,在電影裡變成了一個沒有思考能力、沒有自我意志、純粹聽從導演擺布的木偶。他的每一次逃跑都很奇怪,每一次選擇都很突兀,整個人的行為邏輯完全不在正常人的範疇之内。
原型本人如果看到這部電影,大概也會破口大罵。導演借了真實故事的殼,講了一個自己的故事,一個關于自私自利、情情愛愛、毫無格局的故事。他不懂災難,不懂人在面對死亡時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一部死了這麼多人的電影,主角四人腦子裡想的還是愛情,沒有家國大義,沒有對他人痛苦的感知。在導演的視角裡,妻子找不到醫生生孩子,似乎比一片壓廢墟下等死的人更加緊急。
非常遺憾,這個題材本可以被挖掘得很深。一個死囚在災難面前的心理活動,一群囚犯從自救到救人的轉變,生與死之間微妙的人性灰度,明明有那麼多可以講述的東西。但導演選擇了一條最輕浮的路,用最偷懶的方式,拍出了一部這樣讓人無語的電影。
“出入平安”這個片名,本是挂在門楣上的樸素祝福。可惜這部電影,既沒有找到“出”的方向,也沒有抵達“安”的落點。導演用他狹隘的認知,用豪華的配置和沉重的題材,包裝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小布爾喬亞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