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敏濤在《隐身的名字》第16集後半段落下的那滴淚,摻雜着心痛、憎惡以及某種瀕臨失控的自我拉扯,絕對稱得上的高光時刻。她将葛文君這樣一個東亞窒息式母親的形象演繹到了極緻,演進了觀衆的情緒禁區裡。
她的瘋狂,或許來自親生女兒離世後被剜空的支點,或許來自那份本該傾注、卻驟然失去客體對象的愛意,也或許來自那個被她當作情感投射的養女随時悄無聲息從她生命中抽離的恐懼。她并非一個徹頭徹尾、毫無餘地的壞母親,也絕非單純的臉譜化反面角色。
柏庶于她而言,是親手澆灌養大的玫瑰,可最終摧折這朵玫瑰的,恰恰是她一場場以愛為名、歇斯底裡的風暴。
我想,她或許更愛的是她自己——是那個本該溫柔而體面把女兒養大的自己。那份深埋在“偉大母親”叙事裡的自我感動,早已将她的理智一寸寸淹沒。
她恨柏庶從她的掌控中脫身,連同憎惡一切膽敢挑撥她們母女關系的外人。
她厭惡女兒不受掌控的樣子:不穿她買的衣服,逃出她的房子,和她不喜歡的人做朋友。所以當任小名帶走了柏庶,她感受到的是一種徹骨的背叛——不僅是女兒的出走,而是“柏庶憑什麼在其他母親那裡笑得那麼幸福”的錐心之痛。
而在這樣的痛苦中,她又是如何掙紮的?
她站在任小名家門外,在離家出走後反而肆意自由、痛快鮮活的柏庶身上看到了這十幾年以來她從未有過的模樣。那一刻,她恨透了一切的心,竟出現了一絲松動,她一邊掉着淚,一邊竟不自覺地跟着女兒的笑容彎起了嘴角,可最後那滴淚,順着臉頰滑落到嘴角那抹不合時宜的弧線處後,被更洶湧的憎惡狠狠吞噬。
所以在那一段劇情中,葛文君抽搐的嘴角、緊鎖的牙關,和眼底那一閃而過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溫情,在我看來完全是劉敏濤的演技高光,因為她完全演出了這個角色最“動人”的地方 —— 她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反派符号,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困在執念裡的、既可恨又可憐的人。
因為葛文君的慈愛與關懷是真的,偏執與惡毒也是真的。這樣一種愛,就像一件濕漉漉的棉襖,柏庶穿或不穿,都注定是一種折磨。觀衆恨她的偏執控制,恨她用情感勒索毀掉了柏庶的人生,可好像又在那滴淚落下的瞬間,窺見了這個女人藏在瘋狂外殼下、困在創傷裡二十餘年的可憐又可悲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