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Borg并不知道Nora試圖自殺,至少對這個事實不知情。他是在她最後的表演中才意識到的,某種程度上,這也算創作者對于自身文本指向的後知後覺。從動機看,他所寫的情節或許借自他的母親,但至少也更側重自身的體驗。因此,相較特指性的父女關系和解,這其實是兩個個體意識到彼此情感體驗和處境之間的相通性後形成的一種理解,這本身是經由隐秘的因果倒置和事實性誤會才完成的,但它又并非因此便不可取或不深刻。
當然,也可以認為這種倒置和誤會背後是一種不平等的權力結構在發揮作用,導演可以将演員工具化,可以利用親緣關系,Agnes的爆發正因于此,對于Borg而言,重點仍在創作者的衰老與死亡焦慮。我之所以願意賦予其積極意義,一是因為在其中看到了一種開放流動而非創傷性的可能,二是,拄拐老同事仍然在片場工作,這意味着Borg某種程度上在與他的衰老與死亡焦慮尋求相處之道,提供了一種注意力轉移或重新分配的可能。
2.那段被重複表演的台詞傳達了對于人類孤獨和原子化的失落,其具有超越個體性的感染力,在電影裡基本達成了“聞者落淚”的效果。它同時也是一種呼喚:抛卻那種崇高的宗教式的水乳交融的 corps或家庭單位幻想,來創造有瑕疵的生活和世俗聯結吧,既然我們都是如此。人在孤獨時發出的聲音是不可能被彼此完全理解的,但是關鍵在于,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關系,誤解從來不是緻命的。Nora的情緒爆發一定程度源于,她再度意識到她的位置是可被替代的,而Kemp退出項目的原因是,這并非屬于她的位置。
3.舞台劇與電影的設置不僅是藝術介質與創作方式的差别,也至少在形式上代表着雙方處理情感與過去的方式差異,相對而言,前者是暴烈的,後者是平靜的(borg與其母的妹妹對于母親的死的态度、對那個可能出賣母親的鄰居的态度亦形成這種對比)。Borg無法接住Nora的憤怒,Nora覺得Borg無事發生的狀态令她壓抑。但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一個片段是Nora排演一部新劇,從哭泣到最後伏地,鏡頭推遠,看不清她的表情,這段表演不同于第一場舞美誇張的演出方式,觀衆(我們)最初可能不會意識到Nora在排練舞台劇,而是會覺得這是不愉快的家庭聚會的情緒餘波,而觀衆在看的是:名為《情感價值》的電影。也就是說,這裡存在兩種藝術形式的交疊,我想這再次暗示着一種父女共有的對生活喪失掌控、無法找到自身位置的處境的交疊,“把自己摔在地上……”。
4.Borg是導演,Nora是演員,而Agnes是曆史學家,這個職業設置顯示出影片意圖讨論真實與表演、故事與曆史的關系。譬如一種經典的批判是,劇院有傷風化,因為觀衆觀看時,會對自己因對舞台上的演出産生的劇烈的情緒波動感到一種自滿,便不會再覺得有在現實行動中采取道德行動的必要,也就喪失了成為公民的可能,還有其他許多。但是這部影片裡,對于這個問題的诠釋非常自由化。
5.在Borg早年執導的電影裡,Agnes是幸存者,在近結局處,Nora亦開玩笑地問她為何仍然能夠繼續結婚生子,繼續生活,而自己卻過得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呼應吧。
6.如果劇本不是一個關于母親的故事,那麼查檔的段落意義何在?隻是為了推翻Borg的劇本是講述母親故事的印象?那些關于酷刑的記錄,僅僅是想說母親的經曆與那段“文筆有些矯情”的話格格不入?
首先,我認為這個段落再度強調了:就藝術創作而言,關鍵從來不是誰可以占有特定故事的問題,一個故事的任務不是要每個人都可以連線般地找到與現實自我對應的角色(想起哈姆奈特,如果連線對應法的成立,那哈姆雷特倒成了對母親的一種驅逐了),而是為令每個人都在其中、很可能是同一個角色上找到自我,或者與創作者達成理解創造可能。從Borg早年導演的電影題材(幼子被士兵抓住與家人分離)、他問Kemp怎樣理解這個角色等等情節看,他在進行一種更加普世的嘗試,但并不是特定地要去尋找母親,而是尋找這段關系或相關的感受衍生的可能,所以我不認為這不是一個他母親的故事這句話,等同于表示這是一個與他的母親無關的故事,而是強調這不是一個被占有的故事。有孩子的是Agnes,這個故事裡也有她的部分。
但是,這樣說似乎恰恰與故事發展的根本動機相悖,即Borg認為應由Nora來出演主角,這是一個為她而寫的劇本,别的人演不出,這是一種關于占有和排他的構想。我的理解,一方面,Borg确實有判斷演員特質的能力,他是一個成功的導演,他說的為她而作,不是說他寫作了她生活的特定故事,而是說在技術上的匹配性上,他為女兒的表演才能進行了創作,這種“為”是最初寫作的主觀意向還是一種調适後的結果,我們不得而知。另一方面,Borg有一句台詞,說自己與朋友一起拍電影,他們像一個家庭,所以如果他想尋求家庭關系,就得反其道而行之請Nora進入他的工作環境當中,這是他決心再開始拍電影的一個重要目的。對于Borg而言,真假不是藝術創作者要考慮的,但是對于Nora而言,這種區别是關鍵的,她是一個對“真”有根本要求的藝術家。這就回到第一點,在這個前提下,怎麼理解兩人的合作:Nora因為認為父親看到了真實而和解,加入他的藝術,而Borg經由拍攝才進一步知曉了真相。
回到檔案的問題,這個段落的安排是這部作品與導演前作最顯著的區别之一,即引入了一種非即時體驗式的曆史維度,它最直接的目的應當就是體現一種民族性的創傷,以及民族記憶的損傷。或許Agnes的職業選擇與此有關。值得注意的是,有台詞特意提到關于酷刑情景的複現,它們的依據是當事人的證詞,一些照片上的人是帶笑的,而實際上在集中營的經曆最終導緻了母親的自殺,可以想見這樣的事件還有許多。複現本來是為了以圖像的方式、相較文字更直觀更沖擊地展示痛苦,但是某種程度上,這些圖片卻是距離那些文字最遠的東西,因為它剝奪了想象的可能。以表演的方式重複痛苦的經曆會帶來什麼?而這正是整部電影的一個核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