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nlightening
首發:陀螺電影
随着流媒體不可逆地沖擊了傳統院線,對于聚集了流媒體巨頭的美國來說,電影和電視的界限變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好萊塢巨星們沒有選擇躲在大制片廠的攝影棚中坐以待斃,妮可·基德曼、艾米·亞當斯和梅麗爾·斯特裡普等昔日的電影明星在近年來接下了越來越多的影視劇邀約。
在HBO憑借《大小謊言》《利器》等由好萊塢頂流女星主演的“影後+小鎮懸疑系列”限定劇獲收視率和艾美獎雙收之後,由凱特·溫斯萊特領銜主演的《東城夢魇》(别譯《東城的梅爾》)接過前兩者的接力棒,不僅再次收獲了大量觀衆(第三集的首日觀影人數高達150萬),而且其高口碑似乎注定會讓它在今年的艾美獎中有所斬獲。《東城夢魇》于2021年4月18日開播,目前播出至第四集,爛番茄認證新鮮度92%(78媒體評),metascore均分81分,豆瓣評分從8.5升至8.9,在近五年的懸疑類美劇中輕松地名列前茅。

《東城夢魇》的總制作人布拉德·英格爾斯比撰寫了全部七集的劇本,他出生于賓夕法尼亞州的運動員世家,他的父母和兄弟都是籃球運動員和教練,成長經曆給了他寫下梅爾的故事的靈感。七集均由克雷格·卓貝執導,他曾憑借《撒迦利亞》入圍聖丹斯電影節評審團大獎。近年來,他執導了多部頻頻出現在媒體頭條的話題之作,包括《狩獵》《守望塵世》《西部世界》《美國衆神》等,這四部作品以及克雷格的前作有着一些共性,包括相對封閉的故事空間、末世的人性群像等等,這些作者風格在《東城夢魇》中同樣有所體現。

中年的梅爾(凱特·溫斯萊特飾)是賓夕法尼亞州一個工業小鎮的警探,她在不久前與前夫弗蘭克(大衛·丹曼飾)離婚,她的兒子凱文在多年前自殺身亡,留下了她的孫子德魯同她和她的母親海倫(珍·斯馬特飾)一同居住。梅爾被工作和生活的瑣碎所牽絆,她始終沒有走出兒子自殺的創傷;而曾因吸毒而失去德魯監護權的兒媳如今想要争取德魯的撫養權;梅爾的前夫弗蘭克住在她的隔壁并即将再婚;她的女兒莎凡正處于叛逆期,并且她是女同性戀——所幸這個并不保守的小鎮裡沒有人在意這一點;讓梅爾更感苦惱的是,她在近一年來飽受“辦案無能”的指責,她曾經的同學和運動隊隊友凱蒂的女兒在一年前失蹤并杳無音訊,梅爾負責這一案件的偵察卻毫無進展,當地群衆和媒體對東城警察局的不滿情緒日益增加。
于是,郡警察署下派了一名調查員塞柏(埃文·彼得斯飾)協助梅爾調查,這給了梅爾更多的壓力,她一開始心裡很排斥塞柏,在兩人接觸後他們開始成為好朋友甚至對彼此産生了好感。與此同時,一位25年前曾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的寫作教授理查德(蓋·皮爾斯飾)造訪了梅爾所在的小鎮,梅爾和理查德從一夜情開始嘗試發展更緊密的親密關系。

禍患總是接踵而至。毒品泛濫、青少年生育成風、核心家庭解體的東城隐藏着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欲蓋彌彰的仇恨和無處不在的危險。在第四集的結尾我們得知,失蹤一年的凱蒂貝莉仍活着,但她被羁押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地下室中,另一名以非正規的性工作為生的少女也被綁架。被殺害的艾琳是年輕的單身母親,她與酗酒的父親麥克曼共同居住,法院将孩子判給了艾琳的前男友狄倫,狄倫如今有了新的女友,狄倫和女友在艾琳被殺的當晚曾毆打艾琳。更讓人迷惑的是,艾琳的好友稱艾琳孩子的父親并不是狄倫而是弗蘭克——梅爾的前夫,但DNA檢測否定了這一點。艾琳在遇害前最後一通電話打給的是教區的神父,而從前四集給出的信息來看,即使神父不是殺害艾琳的兇手,他也與後者的關系非同一般——在一個夜晚,他驅車到橋上并偷偷地将艾琳消失的自行車抛入河中。

《東城夢魇》的第一集并沒有走典型懸疑片的慣常道路,兇殺案直到結尾才發生:梅爾接到屍體被發現的電話,案件的偵查由此開始。但這一集卻足夠完成呈現了小鎮及其居民的全貌:開片的一組蒙太奇是位于小鎮周圍的工廠,破敗的工業遺址和陰郁的天空勾勒出“鐵鏽地帶”的環境,東城所在的賓夕法尼亞州位于五大湖區——在19世紀後期到20世紀初期,該區域因為水運便利、礦産豐富,因此成為了重工業中心,而當煤炭能源地位下降之後,這些地區的傳統重工業逐漸衰落,很多工廠因此被廢棄并布滿了鐵鏽。
正如巧妙的中譯名所傳達出來的那樣,《東城夢魇》的“鐵鏽感”并不僅僅是其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後工業時代的遺址,這種輝煌後的落寞和被拯救的無望同樣體現在角色上,梅爾幾乎是鐵鏽地帶的化身:她曾因在運動隊中的出色表現而被稱為“鷹女”(lady hawk),而如今她隻是一個在工作和生活中都遭遇種種不順的中年女性。梅爾因追捕小偷——同樣是她和她朋友的熟人——而負傷,她瘸着腿進到體育館中領取紀念獎章,在掌聲和探照燈下,梅爾顯得無所适從。

同“影後懸疑”的許多作品類似,《東城夢魇》足以被視為女性主義懸疑片的全新力作。這并不僅僅指向懸疑片的關鍵主角(無論是記者還是偵探等等)從男性變成了女性,而且是不再執迷于講述一個扣人心弦、以“反轉”為賣點的破案故事,更重要的是,女性主義懸疑片對參與破案過程的人物的過往及其生活的世界予以憐憫的凝望,并着重展現女性——尤其是婚姻和家庭中的女性在此過程中面臨的結構性困境。梅爾在外人看來是一名堅強甚至于不留情面的警探,但她始終沒有從兒子自殺的創傷中走出,她時常回憶起兒子仍在世的場景——因毒瘾發作的兒子和兒媳瘋狂地吼叫并詛咒她,她隻能恐懼又無奈地蜷縮在角落。如今她面臨着更多的困窘,她将兒子的愛寄托于孫子德魯身上,為了不讓兒媳獲得撫養權,她不惜用繳獲的毒品栽贓,在警長發現後,她被勒令停職。
于是,在觀劇過程中,我們無法不将《東城夢魇》和讓-馬克·瓦雷的《大小謊言》和《利器》進行比較。艾米·亞當斯和凱特·溫絲萊特在出演“美國小鎮的危機中年女性”時同時達到了她們演藝事業的巅峰,前者從大城市回到白人至上主義的家鄉,後者則受困于沒落的鐵鏽小鎮,她們表演不約而同地精準傳達了普通人溺于庸常生活中的瑣碎、疲倦和無望。在素顔出鏡、不做發型的凱特的精彩表演和導演克雷格穩定的發揮下,《東城夢魇》充斥着一種深沉的絕望,那種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末日感。

對于注視着凱特疲憊的雙眼的觀衆來說,《東城夢魇》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有着越來越令人着迷的吸引力——充滿徒勞感的觀衆被邀請同充滿徒勞感的梅爾一起,去見證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那些她試圖拯救自己的行動,是否又将是另一場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