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東周列國·春秋篇》好喜歡常遠老師扮演的伯姬—也就是晉獻公女、秦穆公夫人,而且作為劇中為數不多的陽間夫妻,夫妻兩個人的互動也很溫馨,比起劇中其他命運悲慘的女性,各種無下限的亂倫悲情,伯姬應該是較為幸福的。借此梳理一下作為曆史上非常有名的秦晉之好聯姻的始末。
魯僖公與秦穆公同年即位,因此魯僖公元年即秦穆公元年。
《史記·秦本紀》:(穆公)四年,迎婦於晉,晉太子申生姊也。《左傳·僖公四年》:初,晉獻公欲以骊姬為夫人,蔔之不吉,筮之吉……十二月戊申,(申生)缢于新城。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五年)冬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虢公醜奔京師。師還,館于虞,遂襲虞,滅之,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歸其職貢于王。
關于穆公娶伯姬的時間,《左傳》《史記》相差一年。結合晉獻公滅虢、虞的時間,應以《左傳》僖公五年(公元前655年)為準。史記在春秋時期,除了世系增補之外,其他獨家史料本就難以輕信,尤其是和左傳有矛盾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是,晉獻公嫁女的時間,應該是在太子申生自殺後,從伯的稱謂看,伯姬應該是長女,伯姬嫁給秦穆公四年後,晉獻公去世,也就是說,在獻公晚年時期,他很可能在很長時間内就隻有伯姬一個成年女兒(雖然這裡也存在有年幼未嫁女兒的可能性)。
伯姬出嫁的時間點也很微妙,應該是其同母兄太子申生去世後,晉獻公應該也無法再坦然面對長女,也無法像之前一樣若無其事繼續相處下去,與其留在宮中相對尴尬,不如遠嫁。加之骊姬對她難免嫉恨、百般排擠,此時入秦,對父女二人而言都是一種解脫。就是不知道首次締結秦晉之好的婚事,到底是晉獻公主動嫁女還是秦穆公主動求娶大國女,當時伯姬大概有15、16歲,秦穆公年紀大概20歲左右,算得上年少有為的年青君主,兩個人年紀相差不是很大,較為般配。
伯姬出嫁前後正值晉獻公派兵攻大虢、虞二國,獻公滅虢國和虞國之後,不僅消滅了流亡在外、反晉的公族政治勢力,還鎖死了秦國通過北中條山東向的道路,更是牢牢控制了秦國東出的咽喉要道即崤函故道,對此日本學者竹添鴻光認為:第秦當襄、文之世,僻處岐西,未得鹹雍,遑言關輔。至武公,幷西畿、虢鄭之地,稍稍自強,迄穆公滅芮,築王城以臨晉,蓋駸駸乎東向而圖霸矣,而晉獻旋已滅虞、虢,擧崤凾,于是秦之門戶,盡在晉肘腋中。無疑是對秦晉形勢非常準确的描述,所以晉獻公和剛繼位四年的穆公聯姻也可視為穩定西方崛起強鄰的一步棋。
尤其是穆公在元年,就“自将伐茅津”,學者孫聞博指出:“茅津為戎族,在今山西平陸西茅津渡,處河東南通河南要津,北臨虞國及虢國下陽,南與虢國上陽隔河水相望,戰略地位重要。穆公延續文公以降秦君傳統,即位之初便東進伐戎。行軍路線當由渭南進入河東南部,沿中條山南麓東擊茅津。這實際已越過河西,并有控據東進中原要地的傾向。”
晉獻公去世後,晉國内亂叠起。權臣裡克在短短兩個月内連殺奚齊、卓子,托孤大臣荀息為此自殺殉葬。身在雍城的伯姬作為秦穆公夫人,應該也時刻關注着母國的局勢,夫妻間對此定有頻繁且深入的溝通。穆公對夫人也給予了極大的理解與支持。例如,太子申生的遺孀賈君西奔投秦,伯姬能對其進行妥善安置與悉心關照,這背後顯然離不開穆公的默許與鼎力支持。
齊桓公聽到晉國内亂之後,也積極率領諸侯讨伐晉國,行至高粱而返,齊國大夫隰朋率領軍隊和秦穆公會師,準備接納晉惠公夷吾回國,夷吾為了搶先回國繼承君位,用河外列城賄賂秦穆公,于是在秦穆公的主導下、以霸主齊桓公為代表的齊國、周王室的支持下,夷吾先于晉文公重耳回國繼承晉國君位。
然而晉惠公繼位後沒有兌現河外列城的諾言,更在秦國遭遇天災時表現得非常無恥:秦國在晉國發生饑荒時慷慨輸送糧食(即“泛舟之役”),可來年秦國受災求購糧食時,惠公反而拒絕粜糧,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令秦穆公極為憤怒。于是在晉惠公五年發生了秦晉韓原之戰,
值得注意的是,這場戰争的導火索不僅是晉國對秦國忘恩負義、背信棄義,伯姬對兄弟夷吾的怨恨亦是重要誘因。晉惠公回國的時候,伯姬不僅把兄長的遺孀托付給他,希望他好好照顧賈君,還希望惠公能接納流亡在外的群公子。據介子推“獻公之子九人”的說法推測,除申生、重耳、夷吾、奚齊、卓子等五人外,當時應還有四位史書沒有詳載的公子流亡在外。夷吾回國後不僅沒有妥善安置群公子,反而與賈君私通,這讓伯姬對夷吾也非常怨恨。因此,韓原之戰的爆發,實際上是由于夷吾同時得罪了秦穆公夫妻二人。這不僅體現了夷吾個人的品德敗壞導緻晉國、秦國交惡,也說明作為夫人的伯姬,其主觀态度在穆公做出重大政治決策時,也占據了一定的分量。
韓原之戰的戲劇性過程不再贅述。結果是秦穆公大勝,并成功俘獲晉惠公夷吾。可以想象,當時的穆公是何等意氣風發、揚眉吐氣。在勝利的沖動下,他甚至打算将這位忘恩負義的小舅子祭祀上帝。就在穆公押解夷吾即将抵達秦國國都的關鍵時刻,伯姬帶着太子罃、公子弘及女兒簡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她身着喪服,帶着子女登高踩在柴堆上,以自焚相威脅。穆公無奈,隻好退讓,将惠公安置在靈台。
值得注意的是,《左傳》雖未明确記載穆公要“祭天”,但從其反應來看,伯姬的激烈行為确實精準地阻斷了穆公的意圖。穆公聽聞夫人登台的消息後,曾氣惱地抱怨:“獲晉侯,以厚歸也,既而喪歸,焉用之?”——原本是凱旋而歸,如今卻被夫人搞成了喪禮,這戰果還要它何用?随後公子絷建議“不如殺之”,這恰恰從側面說明,在伯姬發難之前,穆公或許并未打算處死夷吾,而隻是想将晉國君臣作為戰俘帶回雍城。
然而,惠公身為國君若真作為戰俘被帶回秦國都城,必将顔面掃地,威望全失。若是此後夷吾繼續回到晉國,必然和秦國結為仇敵。若是待在秦國,秦國必然要擇立新君,無論如何,對晉國君臣來說都是很大的打擊(雖然于晉國實力無損),這在政治上其實是不太明智的,且對秦國無益。
這正是伯姬采取極端政治行為的出發點。無論如何,她作為晉侯姊妹,不能無視晉國、晉君的尊嚴和顔面,而且面對凱旋而歸、威望達到頂峰的穆公,尋常的勸谏方法(比如派人前去阻止)已經很難起到作用,她隻能以“履薪”這種決絕的政治姿态,強行讓穆公冷靜下來。
登台的威脅果然效果立竿見影,随軍的大夫們終于可以理性進言。子桑曰:“歸之而質其大子,必得大成。晉未可滅,而殺其君,祇以成惡。且史佚有言曰:‘無始禍,無怙亂,無重怒。’重怒難任,陵人不祥。”乃許晉平。
晉國無法滅亡,殺了夷吾隻會增加兩國的怨恨,不如讓夷吾回國,使太子質于秦國,這樣算是利益最大化,穆公最終聽取建議,與晉國講和。而此時淪為階下囚的惠公在秦國向史蘇抱怨,當初伯姬出嫁秦國,占蔔遇歸妹之睽,這是不吉利的卦象,要是當初獻公聽從史蘇的占蔔,不把伯姬嫁到秦國,他也不會倒黴到這個地步…
惠公回國後,除履行諾言派遣太子入質秦國,還将河東之地割讓予秦。《左傳》在同年年末記載:“于是秦始征晉河東,置官司焉。”這标志着秦國的勢力正式向東擴張。不過兩年後,随着太子圉(晉懷公)入質秦國,秦穆公再次展現了寬宏的政治姿态,将河東之地歸還晉國,并将女兒懷嬴嫁予太子圉。至此,秦晉兩國通過再次聯姻,重修舊好。
ps1:關于秦穆公夫人、秦康公母親伯姬去世的年份,其實《左傳》《史記》并沒有相關記載,《毛詩序》雲:“《渭陽》,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麗姬之難未返,而秦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為太子,贈送文公于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後世基本上認為秦穆公夫人在晉文公即位前去世,所以作為太子的康公護送舅舅晉文公時因思念母親而作《渭陽》,然而朱熹在《詩集傳》指出:“賦也。秦康公之舅,晉公子重耳也,出亡在外。穆公召而納之,時康公為太子,送之渭陽而作此詩。”“序以為,時康公之母穆姬已卒,故康公送其舅而忘母之不見也。或曰:穆姬之卒不可考,此但别其舅而懷思耳。”其實穆公夫人之卒不可考才是更為客觀的說法,後世學者、文人解讀詩經有太多牽強附會之處,關于穆公夫人卒年,不一定非要拘泥于毛序的說法, 正常送别表達思念之情也并非不可,不一定非要是母親去世,見舅如見母才如此感傷。
關于伯姬的卒年,從《左傳》所引用占蔔的預言:“侄其從姑,六年其逋,逃歸其國”可以确定,至少在穆公十七年,即太子圉入質于秦,伯姬作為其姑理應尚存于世,對太子圉有所關懷照顧,否則伯姬去世無以應“侄其從姑”的谶言。因此,伯姬至少在穆公十七年(公元前643年)尚還在世,下限無考。
ps2:關于秦康公為太子的時間,在《左傳·僖公十五年》記載:“穆姬聞晉侯将至,以大子罃、弘與女簡、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此時無法确定“大子”從稱謂是否為史家追叙,若是稱謂準确,此時距離穆公和伯姬成婚僅十年,康公最大不超過10歲,大約有七八歲,下面還有同母弟公子弘、妹妹簡璧.
穆公并非是德公選定的繼承人,德公三子,德公去世後,宣公通過父死子繼的方式繼位,在位十二年,成公、穆公則是接連兄終弟及,宣公有子9人,成公有子7人,穆公在位39歲,有子44人,可以推算,在康公出生前,穆公兒子也可能達到一二十人,加上有潛在繼承權的宣公、成公諸子,穆公時期有繼承權的兒子、侄子輩多達三十餘人,兄長弟及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君主幼小的不穩定局勢,但是在兄弟輩傳承到最後一個幼弟時,前面幾位兄弟的兒子們和現任君主的兒子們都有繼承權,就會爆發矛盾和沖突,若康公此時以幼弱之年為太子,則康公嫡出的身份無疑是越過年長庶兄的關鍵原因,這不僅是穆公對伯姬的尊重與認可,也是穆公借此穩定秦國君位傳承、鞏固自身法統、結束秦國兄終弟及的關鍵舉措,秦國自穆公以後、戰國之前,君位傳承始終保持了高度的穩定性,且基本遵循了‘父死子繼’的原則。
依照竹添鴻光的觀點,秦穆公俘獲夷吾,在政治實利上其實并未獲得實質性的跨越。盡管大勝,穆公最終也僅僅是接受了讓太子圉入質秦國的條件,這更像是一種權宜之計。令人意難平的是,這種以伯姬的決絕和穆公的退讓換來的妥協,并未換回真正的秦晉之好。入質秦國的太子圉後來同樣背信棄義,不顧秦國的關懷與聯姻之好,私自潛逃回國。這種父子相傳的涼薄與背叛,使得秦穆公在韓原之戰中的那場大勝,在後人的複盤下顯得蒼白無力,讓很多人感到唏噓與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