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了ai潤色,包含部分劇透)
導演卞灼在受訪時坦言,劇本初衷源自外公悼念外婆的日記。這一情感被轉化為電影中獨特的叙事基點,一個故去外婆的視角。在《翠湖》中,卞灼通過攝影機的運動邏輯去模拟外婆的視點。這種對感知行為的自覺設計,觀衆開啟了電影的具身經驗。
一、 空間-影像:作為“生成”行為的翠湖
巴黎第三大學的安托萬·高登(Antoine Gaudin)教授指出,電影并非僅僅在再現空間,其本身便是一種空間現象。在《翠湖》中,導演大量運用“先固定後運動”的長鏡頭,使攝影機成為電影身體的器官,打開了廣延空間,成為通往世界的開放窗口。
正如梅洛-龐蒂所主張的,身體并非存在于空間之中,而是“栖居”于其中。維維安·索布切克(Vivian Sobchack)的“電影身體”理論認為,電影本體便具備一種具身的感知。與傳統電影中追求全知視角的移動不同,片中的鏡頭遊走帶有身體的漫遊。如本雅明所描述的,這種漫遊是一種對空間的拾荒。當攝影機在各個家庭的生活空間搖動的時候,它不是在“記錄”空間,而是在“生成”空間。 這種遊走像是外婆的靈魂在重新确認的過程。對于外婆元勤而言,“家”是一個由記憶與現在碎片織就的、處于不斷生成狀态的場域。就像小津的“榻榻米視角”。片中,攝影機始終保持在略低于常人站立的高度,那正是外婆生前習慣的高度。此時,電影身體即是外婆的化身。導演并未打破第四堵牆,卻通過這種電影視覺與觀衆視覺的彌合,讓我們帶入到了這個溫馨又略有殘酷的家庭中。
當角色穿過陷入某種情節或者某種處境,電影放棄了正反打,而是采用另一種策略,鏡頭往往先保持靜止,然後進行極緩慢的平搖。平搖向窗框,鏡子,或者是注視者的視線,這種對拟人化觀看的模拟,暗示了一個正在轉動頭頸的靈魂。這種定位明确的觀看,不僅具有意識的意向性,更是宣告了她在世界之中的在場。
二、 鏡面反射:知覺的自反性與“雙重視覺”
鏡面反射是本片最深刻的現象學隐喻。在現象學視野下,鏡子不僅是光的反射,更是**“自反性”的載體。索布切克認為,電影由“觀看之視”與“被看之視”共同構成。在《翠湖》中,當鏡頭一次次對準映射着家人的舊鏡子時,我們實際上觸達了一種微妙的存有結構:
作為電影身體的視角: 外婆的靈魂(電影身體)正深情地注視着鏡中的後輩。
作為觀衆身體的視覺: 觀衆通過鏡子的物理邊界,意識到這種“觀看”行為本身,正作為一個被觀察的對象而存在。
在此,詹妮弗·巴克所強調的”觸覺”悄然介入。鏡面上的微光暈與家人的影像交疊,讓這種注視變得可感。鏡子成了靈魂與物質世界接觸的“皮膚”,讓觀衆切身體會到,同時作為“觀看的主體”與“可見的客體”,是一場多麼寂寥而綿長的體驗。
三、 知覺的局限:注視作為一種幹預的無能
梅洛-龐蒂提醒我們,知覺并非全知全能,而是一種受限的具身體驗。在《翠湖》中,當叙事推進到翠湖賓館的相遇時,這種局限被賦予了另一種殘酷。
外公的與老友在翠湖賓館相見,孫子和童年的玩伴女孩相遇。在外公與老友回憶過去,共奏音樂的時候。攝影機卻突然追随外孫和女孩而去,無情地揭露老友的殘酷真相。這一段情節看似有些突兀,突然抛棄了處于叙事中心的外公,轉而講述羞澀外孫試圖靠近女孩,女孩卻和外孫在天台袒露相遇的真相。這種視角的偏轉沒有使用随意的剪輯,當攝影機向天台走去時,它實際上将外公“懸置”在了一個異質化的烏托邦空間裡,外公和老友在充滿幸福的音樂裡起舞。這種偏轉無情地揭示了殘酷的真相,空間是廣延的,而時間在綿延,攝影機在共時的并置裡揭露了異托邦的殘酷現實,又營造出來了烏托邦的綿密。外婆的視角,是無能為力的旁觀,也是在翠湖賓館往向過去與未來的獨特寫真。
毫無疑問,這一策略讓我們體驗了靈魂在目睹真相的時候,那種在渴望與直面之間的巨大張力。
結論
《翠湖》的卓越之處在于,它證明了電影無需依賴視角切換來表現“第一人稱”。通過對攝影機的存在,外婆的靈魂化作了那個不可見、卻定位明确的電影身體”。
視覺不僅是生理震顫,更是一種栖居于世界的方式。正如梅洛-龐蒂所言:“我們無法将‘存在’與‘定向的存在’分離開來。” 在《翠湖》的每一個鏡頭裡,那個定向的存在,就是元勤不肯散去的愛與眷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