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27 北京百老汇电影中心

Q1:

我注意到电影里有画幅的变化,想问一下导演,为什么在影片中会使用不同的画幅比例?

卞灼:

有一些状态我觉得用不同画幅会比较合适,但同时我又没办法放弃家庭内部的结构感,以及外景中风景所承载的意义,所以我在一开始取了一个中间值,用的是 3 比 2 的比例。直到老爷子在吹口琴的时候,他与自己获得了某种和解,也可以说是元勤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时候,画幅才慢慢展开,变成了 16 比 9。因为我之前拍的更多是一个家庭内部的故事,我也希望通过画幅的变化,把叙事从一个家庭扩展到更大的范围,从家庭拓展到社会。另一方面,我今天拍的是翠湖,翠湖在昆明是一个很小的湖,而最后那个镜头实际上拍的是滇池,一个更大的湖,通过这样的方式,从一个小的湖到一个大的湖,从一个小的画幅到一个大的画幅,其实也是和我整个叙事的要求相匹配的。

Q2:

我是来二刷的观众,上周六已经看过一次。看完之后也看了很多导演的访谈,里面提到“翠湖宇宙”或者“云南三部曲”,想通过作品展现一个多样、立体的云南。我想问的是,导演为什么这么关注自己的家乡、这么关注云南?很多创作者是在离开家乡之后,才对家乡有新的情感和认识,想听听导演自己的看法。

卞灼:

我先确认一下,你是在哪个媒体看到“云南三部曲”这个说法的(笑)。现在这个创作方向其实分成了两个方向:未来可能会有一个所谓的“家乡三部曲”,但它不一定再叫“云南三部曲”,其中一个方向是公路片,可能是完全不同的项目;而另一个方向,会继续集中在昆明这座城市,风格可能和现在比较接近。我可能会把老吴这个人物单独拎出来,专门拍一个以他为主角的故事。对我来说,是因为出去跑了太久,再重新回到家乡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全新的感受。以前会觉得家里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但在外面走了一圈之后,反而觉得家乡真的很特别,也会意识到有很多题材可以被挖掘。所以接下来我的创作重心,可能会更多地放在家乡。

Q3:

在来看电影之前,我读到一篇文章,说这部影片的灵感部分来自导演读到外公的日记。我想您在创作时一定倾注了很多个人情感和经历。当这个作品历时这么久,由一个团队努力呈现出来之后,想问您在表达上还有没有什么遗憾,或者当时没能揉进影片里的东西?

卞灼:

遗憾其实很多。很多观众提问时都会提到另一部电影《饮食男女》,这也是我一个非常大的遗憾。我很后悔在写剧本、拍摄之前没有多看几遍《饮食男女》,如果我当时多看几遍,可能会重新调整片子里那两场吃饭的戏。他们拍食物的方式真的太厉害了。我很遗憾当时没有好好考究云南人到底吃什么、怎么做菜,因为赶进度,最后基本上全是点的外卖,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比较大的遗憾。

Q4:

我是昆明人,看这部电影的感受非常深。影片里有很多镜子、玻璃这样的影像表达,我想问一下导演,为什么会大量使用这种镜像的方式?

卞灼:

在我的影片里,摄影机本身是在扮演一个角色的,它扮演的是逝去的元勤,也就是外婆的角色。影片一开始第一次吃饭的那场戏,镜头是一直在犹豫的,那其实是在模拟元勤还在的时候,她观察周围人的状态。当老爷子说他要搬出去住,引发了一点小争吵之后,镜头突然拉远,出现了镜面的倒影,那是整部影片第一次出现镜面影像。我在使用镜面的时候,是希望在已有的空间中,再创造出一个新的空间,这个空间并不是给当下的人使用的,而是留给魂灵、留给元勤的。我希望她能够以这样的方式一直注视着这个家庭,也一直陪伴着他们。

Q5:

我注意到影片里的配乐,包括口风琴,都很轻、很弱、很远,但非常好听。我想知道导演是如何和配乐老师沟通这种音乐风格的?这种感觉和影片温暖的家庭情感非常契合,想了解一下创作的源头。

卞灼:

这可能和我的创作理念有关。我是一个完全信任合作伙伴的导演,无论是摄影师还是美术师,我只会告诉他们我想要什么感觉,而不会过多干涉他们的具体创作。我和作曲老师沟通时,只给了一些关键词,比如音乐要有故事感,是一种回忆的状态,同时我也希望它带有一点灵魂的感觉,很悬。我会说一些比较抽象、比较“玄”的描述,他就会做很多 demo,我们再在他的基础上慢慢调整,整个过程大概是这样完成的。

Q6:

我想问一下吴老师这个角色。他一直呈现出一个比较通透、体面的老年人形象,最后选择去住老年公寓。谢老师的女儿也说吴老师是一个很体面的老人。但在两位老人再次见面后,吴老师却说谢老师变了很多。作为观众,我感受到的变化是谢老师变得更活泼、更愿意表达自己和家庭。导演觉得吴老师感受到的变化主要是什么?

卞灼:

主要就是你说的这些(笑)。谢老师变得话更多了,也更愿意去聊自己身上的事情,包括和家人的关系。以前这些东西他是很少主动去聊的。

Q7: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让我非常激动,甚至有点哽咽。我个人觉得这个结尾不亚于是枝裕和《步履不停》的最后一个镜头。影片涉及中国家庭中最苦的部分,包括老年人、中年人和年轻人的困境,导演的企图心非常大。但我也会觉得,是否因此稍微有些分散,情绪被平均了?另外,影片结构上是否受到小津、是枝裕和的影响?

卞灼:

这些电影界的前辈肯定对我是有影响的,我也非常喜欢他们的作品。但这种影响更多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状态,而不是刻意的模仿。我会继续努力,在审查的边缘奔跑式创作,也非常感谢你的建议。

Q8:

我在观影时感觉前半段笑点不多,但到后半段几乎三分钟一个笑点,节奏变得越来越轻松。这种变化是有意为之的吗?

卞灼:

确实是有这样的安排。最早在写剧本时,影片一开始是非常沉重的,甚至原本的开头是老爷子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准备结束生命。整个影片的走向是从沉重逐渐变得轻松。对老爷子这个人物来说,他是在一点一点重新实践生活的实感,一点一点拼凑出在元勤离开后缺失的部分。所以我刻意让影片越来越轻松,至于笑点,写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好笑。

Q9:

这部电影整体冲突不强,没有很多传统意义上的戏剧爆点,但给人一种平静中暗流涌动的感觉。导演在创作过程中,有没有考虑过增加更多强烈的戏剧冲突?

卞灼:

有考虑过,但我在写作时刻意追求一种去戏剧化的方式。过强的戏剧性会让重点偏移,比如观众会一直担心老爷子是不是要死,但其实那场戏的核心,是他重新捡回生活的实感。在婚礼那场戏中,他看到的其实是自己和元勤过去的生活。我认为人生中很多问题是无法被解决的,只能学会与之共处,所以我选择了现在这种叙事方式,希望观众参与进来,在观看中看到自己。

Q10:

关于结尾,您是否考虑过在林间和元勤同行的画面就结束?后来为什么又加上了车里睁眼的那一幕?

卞灼:

确实考虑过在林间那一幕结束,但我觉得那个结尾指向性太明确了。我更希望模糊一些。最后老爷子在车里睁眼的镜头我拍得非常轻微,有些观众可能注意到了,有些没有,这正是我希望的效果。我希望这是一个完全开放式的结局,让观众自己去给它一个答案。之前还有一个结尾是一家人抬着老爷子上山祭拜元勤,但因为拍得太欢乐,反而掩盖了内在的悲哀,所以最后选择删掉了。

Q11:

影片以元勤的出现开始,又在结尾再次出现。作为观众,我没有很明确地感受到老爷子在生活意义上的转变,想问导演,老爷子具体的改变体现在哪里?

卞灼:

元勤离开后,老爷子失去了对生活的触感。在家庭中,他逐渐失去了话语权,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他和老吴之间并不是爱情关系,而是一种倾诉与被倾诉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老爷子重新审视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通过主动表达、修复关系,一点一点把生活的实感找回来,这就是他的变化。

Q12:

关于结尾,我最初理解为老爷子做了一个梦,后来又在车上睁眼。这个顺序是您有意留白的吗?

卞灼:

应该理解为他先做了一个梦。影片中有很多时间的缝隙我没有填补,它不是一个线性紧密衔接的逻辑。这也是我对开放式结局的一种理解。

Q13:

影片中演员的表演非常自然,化学反应很好。导演在选角和片场是如何建立这种关系的?

卞灼:

选角时我不太关注演员的资历或履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否符合我对角色的想象,以及他是否在认真生活、对生活有自己的理解。我会和演员聊很久,从他们的性格中截取适合角色的部分。真诚,是我非常看重的一点。

Q14:

我看完电影第一反应想到的是《一一》,想问导演是否受到这部影片的影响?

卞灼:

《一一》《饮食男女》都是我非常喜欢的电影。《一一》对我的影响确实比较大,比如影片中大量背影的呈现,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致敬。

Q15:

最后想问一下片名的问题。影片中有很多关于“水”的意象,英文名 Water Flows 和中文片名《翠湖》之间,导演想表达什么?

卞灼:

英文片名是对中文片名的补充。《翠湖》对昆明人来说有很深的情感意义,它是一个很小的湖,和城市一起成长,代表着一种“家”的意象。而 Water Flows 更像是我想表达的生命状态。生活和生命就像流水一样,一直向前,你无法完全阻止,也无法彻底解决所有问题,只能学会与之共处,尤其是在家庭关系中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