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每周五下午有兩節自由活動課,我常去學校的一個禮堂看電影。那裡最常放的是《蜘蛛俠》《哈利波特》等新出的商業大片,稍不濟也是《保镖》那樣的經典文藝片。可有一天我興緻勃勃趕到,卻發現投影幕上是一部畫面模糊、音效簡陋的黑白電影。

隐約可以看出是戰争題材,但等了好久也沒見到像樣的打仗戲,大部分時間是一群士兵模樣的家夥在那兒絮叨,讓我覺得好不無聊,身邊同學也紛紛交頭接耳。下課鈴響了電影還未放完,不耐煩的大夥紛紛離席一轟而散,其中也包括我,但臨走好歹記住了電影的名字《西線無戰事》。

這麼多年後,當我看完這個第三度被搬上銀幕的故事,不免被喚起當年年少無知“唐突經典”的有趣回憶,同時也忍不住遐想,如果高中放的是如今這個2022版,恐怕沒有哪個同學會提前離場吧。

這個對原著改編極大、耗資不菲工藝精良的最新版本裡,充滿了壯觀的戰争機器,震耳欲聾的爆炸,野蠻近乎失智的近身纏鬥,從開頭就把你拖進一個肮髒殘忍的大型生存遊戲。遊戲裡沒有絲毫的舒适性和安全感可言,但奇觀化的大場面一施展,足以把最不耐煩的看客也牢牢按在座椅上。

從小說到每一版改編電影,《西線無戰事》維持了反戰的大主題,2022版對此濃墨重彩的描繪也不難感染到觀衆。電影開頭一群年輕士兵奔赴前線,我們很快見到,如果這群十七八歲的半大孩子接受過什麼軍事訓練的話,在戰場上也沒有多少多少價值,最基本的生存技巧都得現場教學。

像是大炮彈裡沒有毒氣,冰涼的手要伸到内褲裡取暖,半夜開完槍要立刻換位置,除非你狗屎運到子彈隻穿過鋼盔不擊破腦殼,等等。

他們一天到晚隻吃蘿蔔面包,想換口味可得試試能不能跑過獵槍子彈。攻占法軍戰壕時倒是大快朵頤了半分鐘,但接着就得迎接死神沖擊,仿佛行刑前的大餐。至于男人無法避免的那種需求,最大的慰藉來源也不過一些共享物件。

所有的兩軍交鋒都令人膽寒,尤其是中間某場攻占戲。士兵們對着坦克徒勞地開槍,在裝甲上激起的小火花跟随後炮彈發射的巨大爆炸形成荒謬的對比。坦克碾過戰壕時,許多士兵因不可遏制的驚恐而放聲大叫,在短暫的麻木後四散奔逃,又被子彈橫掃倒地。

就在他們好不容易搞定一輛坦克後,發現不遠處的戰友正被火焰噴射器屠戮,即便像狗一樣乞憐也無法避免慘死。這還沒完呢,頭頂上又有飛機丢下炸彈,把戰場化成焦土煉獄。

即便如此,保羅始終無法把法兵看成不共戴天的敵人,本能刺傷一個後手忙腳亂地搶救和流淚,直到停戰前夕都狠不下心面對面殺死一個。他的死固然荒誕,之前幾名配角的離世也一樣浸滿了諷刺和絕望。

跟血污橫流的前線形成比照的,是談判者們光鮮舒适的居所和錦衣玉食的生活狀态。他們把人命當數字一遍遍複述,還吐出一些讓戰争狂無法裝聾作啞的金句“唯一支持戰争繼續的是虛無的自尊”,“犧牲的士兵也沒有什麼光榮可言”。

當然,說了這麼多,誠如網上比較一緻認為的,新版的上述思想表達,本質上要麼直白淺顯,要麼老調重彈,跟原版相比屬于小巫見大巫。但如果就此認為新版的“反戰力度”不足,也是有失偏頗的,至少它在戰争環境的營造明顯不是老電影可比。但注意了别誤會,我可不是在說它拍得很“真實”很“慘”所以很反戰。

我們常見到大成本的戰争電影打着“高度複刻戰場殘酷”、“再現人間地獄”之類的旗号,對此我總是抱有戒心。因為本質上那帶着一種虛僞,誰都知道電影根本沒可能表現出真正戰場惡劣的萬分之一。不管尺度如何升級,不能超過銀幕允許,不論如何逼真地還原慘烈,也不可能越過觀衆承受的上限。吹什麼牛呢?隻會誤導大衆。

而這一版《西線無戰事》明顯不是那種寫實流。盡管你不難見到前線士兵艱苦的生存環境,他們常常滿身血迹一臉爛泥對着特寫鏡頭,觸目驚心的傷口,聲嘶力竭的嚎叫,各種喪生更是令人側目,足夠無數營銷号寫出一篇篇“年度巨制反戰力作殘酷到令人發指”。

但與此同時,考究的攝影,齊整的構圖,精緻的道具置景,儀式化的排場,還有某些酷似冒險驚悚片的求生橋段,又狠狠提醒我們——别入戲太深,這一切都被嚴重美化過,它壓根沒想被讓你當成真的。

保羅在大部分時間運氣好的出奇,被炸飛并無大礙,險些被狙殺遭炮彈救命,子彈總是打在他身邊,這些都帶有一種電子遊戲般的生存眷顧。電影毫不客氣地指出,一切出于虛構,主角光環客觀存在。保羅不是一個具象的士兵,是每場戰役中能存活的群體的一個縮影。在現實裡奔向戰場的人,誰也不會蠢到相信自己有那樣的小強之軀。

跟原版相比,歸功于近百年來電影技術的巨大進步,新版有了長得多的戰鬥序列,更遼闊的視野格局,更逼真更具破壞力的厮殺細節,每個死亡都纖毫畢現——但是光靠這個遠遠不夠。這也不難理解,如果血腥和殘肢就能讓人排斥殺戮,那某些B級片豈不是個中翹楚。

所以就像上面說的,《西線無戰事》還在另一個層面猛下工夫,用無時不在甚至有時精緻到近乎炫技的美術和特效來點出——你以為這樣就很慘了嗎?讓人發瘋嗎?足夠讓人拒絕戰争嗎?這還都是深度濾鏡過的呢。真實戰場,那是你能看的嗎?是你能承受的嗎?那恐怖你無法想象!

我不是說粗粝寫實的戰争片不能表達反戰,但它們是有天花闆的。因為商業片不是也不需要是紀錄或教育的标準,它不應該也不可能是事實的觀察口,而是藝術的放大器。高級的反戰藝術,在聲畫上隻需讓觀衆大緻感知戰争的輪廓,壓迫感應該來自深不可測的想象,那會帶來比單純的臨摹真實更肉跳心驚無數倍的體驗。

這版《西線無戰事》不是那種一味炮制“生靈塗炭滿目瘡痍”來震懾你的玩意。它在視聽手段上不打自招的潤色,把現實比電影不堪入目的想象注入人心。正如恐怖電影裡,不露面的怪獸總是更吓人,《西線無戰事》的斷肢殘軀不光刺激你的感官,更會在你腦海形成回蕩的想象,喚起對戰争持久的恐懼和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