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學神

H是我微信好友列表裡唯一一個後綴備注學神的人。

(二)禮物

初三暑假,我在美國回中國的飛機上看了一部叫《壁花少年》的片子。劇情倒與大部分歐美青春傷痛片無差,結尾也是主角得到了“救贖”。吸引我眼球的地方在于男主角查理長得和H特别像,且片裡描述的性格情節也仿若和現實生活對應:“内向、害羞”、“學業非常出衆但在社交上倍顯尴尬”、有着一個愛到骨子裡的女孩Sam……這個發現得到了朋友A的贊同,甚至H的初中班主任也表示認可。忘了H是什麼時候正式向A表白心迹的,據他自己說暗戀了很久才鼓足勇氣,所以我當時調侃A不就是H的“Sam”嗎?

自初中畢業後,每年聖誕節時分,我總是會向新認識的人們提起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特别的聖誕禮物”。那個禮物不是誰送給我的,而是H送給A的——一根熒光棒,其所有材料、電路設計包括内部控制的程序代碼都是H自己組裝創造的。送禮的場景我還曆曆在目——初中時平安夜下午是學校的商業街活動,教室裡基本無人停留,H把A領到他們班的空教室,拿出了這個禮物并在牆上投出了一行節日祝福。H還表示如果A有需要,随時可以找他改代碼把這行字換成别的。陪A赴約站在教室外的我被牆上的投影深深震撼了,Hand-made as well as special for you,多麼富有巧思且浪漫的禮物!無法用金錢買來的禮物!可惜,A後來說這根熒光棒在她搬家時嫌占地方扔掉了。

印象深刻的禮物還有那本物理習題集。朋友A物理不好,學到頭秃。H得知後,在期中考試前犧牲了很多複習時間,花了好幾晚手寫整理了一本物理習題集,在老師的标準答案之外添加了自己的簡化解法和學習思路。A後來回憶,H給她講題時還會在頁腳畫可愛的小烏龜。(哪怕沒怎麼複習那次期中H還是年級第一orz)

還有哪些令我作為一個朋友也倍覺感動的事呢?因為A體育不好H便陪她在操場練習八百米;A在感情學習受挫傷心時H會盡力安慰;在食堂、在走廊、在我和A結伴走過的那些地方,經常碰到關注着A的H,迎上我們的目光便手握衣襟害羞地抿嘴憨笑——我在得知消息後,一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就是他這種憨笑。

或許是跟H生日相差不遠星座相同,初中時究極迷信的我在旁觀這場追求時總是特别能與H“共情”,他表達喜愛的方式沉默笨拙又勇敢,他送的禮物實用獨特有種質樸踏實的浪漫。但A當時有更喜歡的人,所以沒有接受H的告白,H好像也是一直呈現默默守護陪伴的姿态。

飛機上的我不會想到,初三畢業後就再也沒機會見到H了。

(三)暗戀

時間來到高二,H參加計算機競賽拿牌保送清華的消息從大市傳到了我們小縣城。我拉着朋友B一邊激動膜拜一邊忍不住回顧初中的八卦,誰想B猶豫過後幽幽說出了塵封的少女心事:初中三年她一直暗戀H!我我我,太震驚了,這是什麼錯綜複雜的人物關系啊!後來斷斷續續的談天中,更多細節得以披露:會知道H是因為兩者初中由同一個數學老師教授,老師上課時經常誇贊H;是真正的一見鐘情;加了H的QQ但沒有交流過,後來删掉了;曾有一本厚厚的暗戀日記,非常寶貴天天揣包裡結果不小心在學校弄丢了……

緣分真奇妙,初中的我隻為H對A的愛而不得感到遺憾,沒想到H的背後也有一道鮮為人知的仰望目光。喜歡當上帝的特質大概就是寫日記時培養的,那時我自稱旁觀者,一筆兩筆記錄了很多周圍人所謂的愛情故事;我老是和朋友開玩笑,說我們那群人的感情線還真是複雜且中二,純愛、多角戀、單箭頭、白月光、當衆表白、出軌背叛……要素齊全、場景多樣、人物鮮明且不乏現在國内外名校的,若寫成小說,絕對很精彩!可惜我文筆不行,不然我就寫了。

(四)執念

上大學後是真的很少聽說H的消息,他這個人也非常低調,幾乎從不在社交媒體上發布動态。但其實我和A、B聊天時仍不時提到H,一些追憶、一些調侃、一些執念——B對H還是有些許執念的,她很多遊戲賬号的昵稱都化用了H的名字(縮寫);她在模拟人生裡捏了一個模拟H;包括她去年毅然決然報考清華計算機學碩的研究生,也帶着想以一個更優秀的自己與H成為朋友的念頭。

八月末B又提到後來加過但又删了H的QQ,我靈機一動,慫恿她以“詢問考研參考資料”為由去加H的微信。我先将H的微信名片推給B,發現他竟然禁止他人以名片形式添加好友;無法,隻好義不容辭地向H發了一句“學神在嗎學神”,打破了我倆聊天記錄零的突破。

1小時過去了,5小時過去了,1天過去了,1周過去了……

H!一直!沒有回複!

現在想起來,這就是一個很明顯的暗示和鋪墊。但我當時腦回路實在清奇,認為H那麼優秀一定是他太忙了所以錯過了消息。我甚至還跟A說,好佩服H能夠完全不發任何動态沉浸在自己喜歡的小世界裡,自我強大且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達到毫無動态的境界。——結合H的死亡時間,當時的評論好像更加諷刺了。也反映出我确實一直神化H,對真實的他鮮有了解。

(五)死訊

又到一年平安夜,各個學校的回憶殺騰訊文檔突然風靡。A上午給我轉發了但我并未回複,考研後期太累了,回消息都成了一種負擔。下午正收拾準備去酒店,A的消息突然又彈出來:H好像死了,我看到他的空間裡有人留言RIP。

我腦子裡緊繃着的那根弦突然崩斷了,趕忙停下點進H的空間——一如既往地上鎖狀态,要往下拉才能看到留言闆。又在搜索欄裡搜名字,搜昵稱,确實出現了一個知乎問題“如何評價xxxx?”點進去,“在逝世之後……曾經還有這樣一個有趣的人存在。”答案的回答時間大都是四月初。

四個字母加四個數字的昵稱,重複的概率很小很小,一切證據好像都指向他,但我還是殘存一絲希望。朋友和爸媽都讓我别想了,考試要緊,背書背書。背了一晚上身心俱疲,臨睡前忍不住拿出平闆再次點進問題,在另一個回答下看到有人@逝者的賬号。我心想不管怎樣先關注再說,剛想點擊,赫然發現按鈕是灰色的——“相互關注”。太錘了太錘了,看到這四個字時我已停止思考。

我們怎麼會相互關注呢?應該是高一剛開始玩知乎的時候順着推薦關注的,仔細看了一下我竟然是他前五個關注的人,他也是我最早互關的現實同學。剛上大學那會兒老賬号綁在平闆裡,但随着知乎變味以及發現了豆瓣精彩的小組功能,我很少會像高中那樣刷知乎了。加上後來換号碼電腦端綁定了新賬号,舊賬号趨近廢棄。

往前翻H的動态,看到很多黑狗的信号。譬如,他19年就關注了“在清華得抑郁症(雙相)是一種怎樣的體驗”;譬如,他曾點贊過“是什麼支撐着你活下去”下的回答;字裡行間,摻雜着抑郁和求生的渴望。他最後一條動态是點贊了“人死後是否有意識?如果有,意識去了哪裡?”問題下一個搞笑向的回答——一貫的幽默風格——沒想到就真的跳樓了。

很神奇,考場上作答時倒不會胡思亂想,但每場考完走出教室那一刻腦海一下子會浮現H的憨笑。從得知消息至今,當我在圖書館看書,在食堂吃飯,抑或單純走在校園裡時,突然心中會有個聲音,提醒我H已經不在了。回想我在豆瓣的第一條動态就是《抒情歌》的書評,當時的我從未參加過任何葬禮也沒有經曆過至親的死亡,還批判了科比退役後将“如喪考妣”打成“如喪科比”的狂歡跟風式紀念。沒想到啊沒想到,短短幾年間,人們真的失去了科比,新冠疫情開啟的全球性災難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而我也在近兩年經曆了長輩的病逝和同齡人的自決。死亡教育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殘酷。世事無常。

(六)消解

無論如何,我個人是尊重H的選擇和決定的。一方面很佩服他敢跳,像我這種怕痛恐高星人想死也沒有勇氣跳;一方面仍感到十分惋惜,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下次聽到他的名字應該是他保研了、出國了、甚至開發出屬于自己的軟件或獨立遊戲……絕非死訊,怎麼能是死訊!

此外,其實還有一種奇妙的消解感。去年備考後期我走在學校的天橋上,突然覺得這真是個自我了結的好地方——哪怕摔不死,下面的車也會把你撞死——雙保險。冒出這種直接跳下去的想法,自己着實吓了一跳,要說青春期沒有動過一點死的念頭是不可能的,但我很清楚自己非常惜命,貪生怕死得不行;聽到H的死訊,腦中有一個虛構的場景:從我的視角出發,看到H的背影從教學樓上一躍而下。墜落過程中,那張臉是他,又在瞬息間成了我,交替變換,終在墜地的聲響後,一切煙消雲散,心中積攢的抑郁情緒也“死”了大半。之前口嗨過很多次:“我隻能接受一種自殺方式,那就是從巴西裡約的耶稣像上跳下去”,倒也不完全是口嗨,大抵表達了這輩子一定要去趟南美洲當背包客的心願。為自己設立一個死前必須要去的國外地點不失為最後的自救方法,前段時間聽《海馬星球》世界闖蕩者那期,丁紅紅姐也是在重度抑郁到想自殺的時候,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學藝術的怎麼也得親自去趟意大利,以此為契機開始了自己的旅居生活,逐漸找回了生命的意義。

我之前自诩“BE愛好者”,喜歡看虐文,喜歡那種後勁無窮的遺憾美。但現在我後悔了,虛構的角色和現實生活中的朋友無法比拟,紙片人的死亡還可以有同人圖同人文,朋友的離去卻是永恒的終結。A去年出國前來上海找我玩,因為疫情原因下次見面可能得等到她畢業了。坐在酒吧裡,我倆邊喝邊掏出手機“憶往昔峥嵘歲月”,A驚訝地發現好像那時自己無論發什麼動态H都會積極評論,我趁機調侃自己當時真的覺得他倆很配,聊着聊着A也說等畢業了想找機會請H吃頓飯叙叙舊,感謝他當時所作的一切。B則時不時向我轉播模拟H在西姆斯市的精彩生活:小人都N輪婚配了,模拟H還是單身;女小人拒絕了死神轉頭對模拟H一見鐘情;模拟H在地圖裡出櫃了;模拟H終于結婚生子了……好emo啊,模拟H還沒被捏出來的時候真實的H就死了,這算不算一種賽博轉生?不管怎樣,這個檔的模拟H已經被設為永生不死了。

好emo啊,未說出口的道歉,未約上的叙舊,未能表白的心意……我們都覺得以後還有機會,所以不着急,沒想到遺憾再也無法填補了。有時候覺得在楚門的世界也挺好,你生命中說再見卻再也不見的那些人,不是物理上的消散,可能隻是去做觀衆了、以更加廣闊的視角觀察你。我忍不住想,如果當初沒有棄用舊的賬号,當初看到他不對勁的動态私聊問一問會不會有些幫助?當然,對于H來說我可能隻是一個老校友,他喜歡的女生的朋友,那麼多更親近的人沒法挽救的悲劇,我更不可能成為決定性因素。但至少我可以說出些他不知道的東西,比如你喜歡很久的人并非對你完全無感;比如不要覺得自己不被愛,也有人以你為目标不斷努力;比如你當初送的禮物我都覺得特别好,跟很多人分享過這則青春往事……

不斷有人來問我認不認識H,很明顯,消息在傳開,人們在議論,交談中我也知道H小時候其他的事迹。但這終究不是公開的消息,父母肯定比我們還要難過千萬倍。我覺得自己應該把回憶寫下來,因為害怕步入社會後遇上更多煩心事,這些片段會變淡會扭曲,自己會忘了此刻的心痛。

(七)壁花

“壁花”本身是一種生命力頑強的花,逐漸喻指孤單、内向、社交場合中無人問津的少男少女。影片裡的結局我當初覺得老套,此刻多希望H也能像查理一樣走出心結得到“救贖”。

H,我很好奇,你生前點贊的那些問題,現在是不是已經得到了答案?有什麼辦法可以告訴我們嗎?

我還想問,遊戲裡平均造一個戴森球要花90-100小時,走之前你球造完了嗎?我的技能樹才點亮了一小半。

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界,如果你可以看到這些話,請允許我,繼續向别人“炫耀”那件特别的聖誕禮物吧。

大家都很懷念你,都很難過,都很自責。若有來生,若有來生,希望能再相見!

Rest in Pea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