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甯願把磨石綁在脖子上,進入大海深處,也不要将别人絆倒。”
——《如果有腿,我會踢你》引用自《聖經》

首先從片名說起,《IF I HAD LEGS,I'D KICK YOU》大陸采取了對英文片名的直譯--《如果有腿,我會踢你》,而沒有像台灣一樣翻譯得粗暴--《媽的踹爆你》。原片名的内涵更多層、更豐富。初讀片名隻覺得抽象,難懂,盡力聯想也隻能想到主角的憤怒與無奈。這是一個假設句,意味着現實的她沒有腿也踢不了你,多麼窒息與無力。觀影結束後更能理解片名的深意,用腳踢人不隻是憤怒下的應激反應,也可以是新生命孕育時踢向母親子宮的那一腳。這樣片名與電影故事完美閉環,相互呼應,電影講述的正是一位母親沒有“腿”——她深陷救助女兒厭食症無果的絕望,而女兒的病症又像胎兒踢向母親的子宮,這一腳不是對孕育生命的喜悅,而是女性最直接的感受。疼痛,極緻的疼痛。

我所觀看的幾部A24影業制作的電影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抽象意象的具體化。例如《瞬息全宇宙》中的貝果,它是虛無、空洞、Nothing Matters。也例如瓜導《酷兒》裡主角喝下死藤水後的緻幻,身體骨肉融合的具像,它是酷兒愛情裡精神與肉體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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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瓜達尼諾 《酷兒》 交融幻覺

A24的符号化在《如果有腿,我會踢你》中也不例外,電影所凝結的具像意象是——洞。在我看來這個洞電影裡有三個,天花闆破掉的洞、女兒胃部插管的孔洞,以及誕生世界的洞——陰道。這三個洞被編劇用巧妙的情節設置交織在了一起,影片的開始便是由女兒胃部的洞引出,在兒童醫院裡Linda和主治醫生探讨着女兒的病情,醫生要求Linda幫助其女兒增重結束管飼。進而畫面轉變,他們回到家中發現卧室天花闆漏水突然坍塌留下巨大窟窿空洞,很多次她在黑夜凝視這個空洞時,似乎進入異世界的幻覺,這是關于女兒的,那些病痛帶來的苦難、撫育孩子母親孤立無援的絕望,這個洞與女兒插管孔洞間接相連。而陰道,則是這個故事裡最源頭的最隐晦的洞。電影故事裡,身為心理咨詢師的Linda有一位年輕的女性患者,她患上了産後抑郁,她曾嘗試将小孩丢棄在心理咨詢室獲取解脫,也嘗試自殺來終結痛苦,這一切都是因為養育過程的母職化,男人負責賺錢養家女人則承擔了撫育的全部責任,電影裡盡管Linda擁有自己的事業,也依舊被自己的丈夫認為撫育女兒理所應當。他可以享受工作之餘的休假看自己喜歡的球賽,而Linda必須犧牲自己的生活擠在臨時的汽車旅館為女兒的身體和家中的窟窿苦惱。于是這個洞所指向的生育給女性帶來了無盡的苦難、疼痛,這三個洞便由此聯結,相互表達,從而把影片抽象意義具像化,這個洞是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緻使Linda絕望、瘋魔。

電影結束後,我産生了強烈的生理反應,顫抖、反胃、抑郁,我認為這和電影的視聽語言密不可分。影片畫面的主要構成就是特寫,大量篇幅的特寫給女演員帶來挑戰,捕捉到了更細膩的情緒,也加強了觀感上的不适,一種巨物的壓迫感。并且在拍攝中刻意避開了對Linda孩子樣貌肢體的刻畫,隻有語言聲音。電影裡除了結尾,攝影機沒有一刻展現女孩的樣貌,而替之的多是喋喋不休的話語,不停地尖叫,止不住地啼哭,這和一個著名的避孕套廣告有異曲同工之妙。還有快節奏的剪輯、主人公的争吵、驚悚片的一驚一乍、讓人窒息的白噪音,電影很少給觀衆留下氣口,麻煩一個接一個,恐懼一點一點放大。

比利時避孕套品牌 Zazoo 在 2003-2004年 推出的經典公益廣告《Little Boy》

電影裡還有一些觸及到我内心的點。第一個是心理咨詢師與患者之間的關系是病态的,病人們把咨詢師當作了最後一根稻草、最後一絲希望,于是這種極端催生出了病态的依戀關系,他們把這段關系性緣化,就連同為心理咨詢師的Linda在作為患者做咨詢時,也将自己的醫生當成自己理想的丈夫産生依賴和不正當感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陷,心理醫生本身就有心理問題,卻要疏導自己的病人,這也體現在了Linda工作的心不在焉,暴躁之中。第二個是母親患者在抛下孩子後給Linda發送過一封郵件視頻裡面,一個男人的話引用了《聖經》,“我甯願把磨石綁在脖子上,進入大海深處,也不要将别人絆倒。”這與Linda在故事結尾,拔掉女兒的營養液運輸管被丈夫發現,奔入大海了結自己遙相呼應。Linda一次又一次地奔向大海,懇求大海把她湮滅,她選擇将那塊磨石綁在自己脖子上沉入海底,但大海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拍打在岸,她無法解決困苦,也無法選擇逃離困苦,命運弄人。即使是在這樣無力而絕望的時刻,在她癱軟在黑夜沙灘的最後一刻,女兒的臉出現在她眼前,這是一道關于母愛的人物弧光,母愛的力量讓她重新回到女兒身邊,母愛的偉大超越了無數的艱難與壓迫。

母愛天生便應該這樣偉大嗎?在靜靜看着紅色片尾字幕滾動的顫抖中,我也思考着。如果母親沒有選擇将我們從那個洞誕生,這些苦難是否可以一定程度地離她們遠去?電影中的母愛是自殺式的、極端的、窒息的。有影評批判電影内容的失真,現實生活就不可能這樣。但電影的表達本就不是為了覆蓋每一個角落,電影的表達是一個處境,也許是你沒經曆過的,是你鮮少觸及的。用這樣極端與受虐的故事,放大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理所應當,試圖撕開這個社會的本來的傷口,我想這是女性主義電影的魅力。那些被我們忽視甚至被遺忘的,在這個時代可以被重新正視,給平權路上傾斜的天平,平衡砝碼。

這樣混亂、糟糕、碎成一地的故事裡,電影看似是恐婚恐育,實則是批判社會養育母職化,在父權體制下撕開那塊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ALL HIS FAU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