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日本粉紅電影(ピンク映畫)史的朋友對武智鐵二這個名字和64年版《白日夢》這部影片不會陌生,作為繼小林悟《肉體の市場》和鈴木清順《肉體の門》之後首部在日本以較高預算拍攝并公開上映的準色情片,這部影片以大膽前衛的藝術手法著稱,全片廣泛呈現裸體鏡頭,在當時的日本影壇極具争議。同時作為第一部使用技術手段模糊化處理敏感部位以規避審核(俗稱“打碼”)的片子,也一定程度上奠定了日本後來情色電影的發展。這些無需贅述,随便在維基百科上就能查到。如果你查得再仔細一點的話會發現一個熟悉的名字:谷崎潤一郎。《白日夢》的原作刊登在《中央公論》大正15年(1926年)9月号上,是個一幕四場的劇本。電影開場是谷崎的寄語:
「白日夢」の映畫化に寄せて:武智君が「白日夢」の上演許可を求めて來たのは、たしか今から十年くらい以前の事であった。最初はオペラ化するやうな話だったが、後にはミュージカルにしようかなどと、色々と迷っている様子だった。その結果が今度の映畫化となったもので、そこへ辿り着くまでの武智君の創造の苦しみと言ふか、芸術家精神の屈折が、私には手に取るやうに判ろ気がする。私が此の作品を創作した頃は、検閲その他の政治的、社會的制約が強く、その為、思ふ存分に書く事が出來なかった面も多い。武智君のシナリオは、その點、今の私なら恐らくかう書いたであらうと思ふくらゐ、完璧な出來栄えである。主演女優の路加奈子君にも會ったが、私のイメージそっくりの人で、さぞ美しい畫面を見せてくいれる事と思ふ。
大緻翻譯如下:
緻《白日夢》電影化:武智君前來請求上演《白日夢》的許可,大約是在十年前的事情了。最初,他打算将其改編為歌劇,後來又猶豫是否改為音樂劇,表現出各種迷茫的樣子。最終才有了這次的電影化,我仿佛能親手觸摸到武智君在這一過程中的創作痛苦,以及藝術家精神的曲折與掙紮。當我創作這部作品時,審查及其他政治、社會的限制都很嚴格,因此很多地方無法盡情書寫。相比之下,武智君的劇本幾乎完美,甚至讓我覺得,如果是我在現在寫的話,也會如此完成。我也見過主演女演員路加奈子君,她與我心中的形象完全一緻,我相信她一定能呈現出非常美麗的畫面。
緊跟着後面一段是武智自己的話,大緻是個免責聲明,說作為一部利用雙重構造表現人性問題與社會問題的作品,本片中出現的所有裸露鏡頭都是為了展現人性在極端情況下的異化。沒什麼好多說的。
武智鐵二生于大正元年,比谷崎小26歲。細江光發在《シナリオ(Scenario)》雜志昭和39年7月号上的文章曾介紹。武智很早就認識谷崎,有記載大概是昭和21年(1946年),當時谷崎剛搬到京都不久。武智從昭和19年(1944年)開始和片山博道、吉田幸三郎等人參加一個叫斷弦會的組織,就是個古典藝能保護協會,戰後參與創刊了《觀照》雜志,認識了《每日新聞》記者多田侑史,兩個人都喜歡浄瑠璃與狂言,浄瑠璃就是古典音樂劇,三味線伴奏,太夫唱故事;狂言是能樂的配套滑稽劇。對古典戲劇的化用在後來武智的電影裡大段出現。
這個多田侑史的父親和谷崎是老相識,曾在大正13年将兵庫縣武庫郡本山村北畑的家借給谷崎,多田又跟谷崎的女兒年紀相仿,所以兩個人關系很好。昭和22年7月,片山博通宅舉辦井上愛子(博道之妻,後為四世井上八千代)舞會的時候,谷崎、武智與多田均在場。所以兩個人在那時就認識了,武智把谷崎的很多作品搬上了舞台:昭和25年8月的歌舞伎風《恐怖時代》,昭和29年的狂言風《夕鶴》、歌舞伎風《蝶婦人》,昭和30年的歌劇《白狐之湯》。感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查找。
我在網上查找《白日夢》背景資料的時候發現了很奇怪的一點,(起碼)對現在的觀衆和許多影評人來說,大家都不怎麼關注谷崎的原作,甚至英文版維基百科的頁面上都将谷崎的原作标記成了短篇小說。(當然,我相信當年各種報刊雜志上肯定有相關讨論,奈何時代久遠,日本人又缺乏電子化的意識,我也沒法為了寫這篇文章特地飛到京都去)我從影印本的《谷崎潤一郎全集》裡找到了這部一幕劇的原文,翻譯成中文不到一萬字,詳見文末附件。
藝術在人類社會中的位置一直都很尴尬,無論是在谷崎那個“審查及其他政治、社會的限制都很嚴格”的年代,還是當今情色工業高度發達的日本,你會發現藝術表達總是跻身在倫理話語和商業話語兩座大山中間,前者讓你不要說話,後者把你的話扔進一堆粗制濫造的類型化垃圾裡。這也是為什麼比起武智後來翻拍的81年版《白日夢》和續作87年《白日夢2》,64年初版《白日夢》更适合作為此文的比照對象。一方面因為它上映的時候谷崎還活着,看過電影劇本。另一方面,它在改編的層面上有許多風格鮮明的開創性洞見,承接了谷崎的美學理念,也保留了一絲克制(用當時的目光看很大膽,用現在的目光看很克制),而翻拍和續作頗有向類型化色情片傾斜的意味。這種激進、傳承與克制的三重性使初版《白日夢》具有它獨特的韻味。
電影開場是一組長達一分五十三秒的特寫鏡頭:黑色布面,白色液體持續不斷地濺射于其上,直到它被整個覆蓋。這個鏡頭很有象征性,加上背景中間雜着女性呻吟和詭異的中棹三味線聲響設計,令人很快聯想到射精(當然,在後續鏡頭揭示的牙科診所場景中我們可以推測這種液體是某種消毒劑)。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的即興三味線伴奏(不止這一處)顯然借鑒了歌舞伎下座音樂和浄瑠璃義太夫節的特征。前者提供功能形态,後者提供聲音材料和奏法——包括強打(叩き、強音:用撥猛烈擊弦)、間(ま:突然停頓)、低音震動、非旋律化節奏。它們被刻意抽離叙事與唱詞,隻保留身體性與間,轉化為為“身體、欲望、窺視、緊張”服務的符号。
...
...
...以至于臨近結尾處,一個不知道是從誰的視角出發的主觀鏡頭展示了一個可能是處于想象中的醫生的肖像。它不可能出于男主角的視角,因為先前的鏡頭已經說明青年此時已經離開診室。這恰恰向我們表明,包括千枝子登場在内的這一系列白色底紋肖像式特寫在整個叙事中與其說承擔了什麼講述功能,不如說是充當了某種結構功能。人物在白色背景前的目光好像是在看着别的方向,又好像時不時看向鏡頭。從西方戲劇角度來看這是打破第四面牆的形式,卻令人聯想到歌舞伎表演中的“見得(みえ)”。在見得中,演員并不是“角色在看觀衆”,而是以角色之名,向觀衆展示身體與情緒的造型之美。
幾乎可以肯定,武智極其熟悉歌舞伎“看觀衆”的身體語言,又刻意把這種視線、停頓、定格移植到電影中。千枝子登場的特寫在視覺語法上幾乎完整對應了歌舞伎女形的視線結構——低垂(伏し目)、側目(流し目),穩定、正面的構圖,頭部幾乎不動,情緒全部壓縮到眼睑、眼球的微小位移。這正是女形訓練中極其重要的“目遣い”。
...然而,顯而易見的是,影片在診所一幕(對應原作第一場)中略去了大量原文中的描繪、人物對白和情節,包括對護士的描述,男孩、祖母、老紳士、職員、學徒的表演。要知道,在谷崎的原作中,第一場足足占了整個篇幅的三分之二;而在影片中,診所一幕僅16分鐘,占全片百分之十七。這種結構上的調整對整體表達的變化是起決定作用的,意味着武智把叙事的中心放到了後半部分,也就是進入夢境以後的内容。二者在所指的維度上有着顯著差異。
在診所一幕裡,一個原劇本中具有代表性的描述被武智略去了:一段對兩名護士的富有官能性的描寫——“也許這位醫生喜歡的正是這種類型…………富有肉感的手臂……結實的大腿……腳穿拖鞋……黏土色的皮膚與純白的制服形成鮮明對照,顯得妖冶,令人聯想到黑人女奴。”筆者之所以注意到這點,是由于在81年版的電影裡,武智又用特寫和不怎麼高明的表演把它加了回來。并且,在谷崎的原作中,這幾乎是唯一一段帶有官能性的描述。換句話說,一向以官能寫作著稱的谷崎寫了一篇一點都不色情的劇本;也許是囿于他所說“政治、社會的限制”——他并未直接以情色作為某種隐喻,隻是在某些段落中留下了可供情色化改編的可能性。
觀察原作不難發現,谷崎側重對恐懼與幻覺的表達,原作中現實與夢境的占比是等分的。現實是一段冗長的群像:各種來看病的人。候診室與治療室“毫無遮擋”,一切暴力都在公共秩序中合法發生;令人恐懼的是,醫生以技術和制度賦予的合法性,對他人的身體進行控制、侵入和處置;在這一空間裡,個體被去人格化為患者、病例和可操作的肉體。而幻覺是在現實的層層恐懼中誕生的。這很關鍵。考慮到作為文本的叙事與作為影像的叙事的天然參差,也許武智認為這一節的内容過于拖沓,所以影片并沒有以群像表演呈現這種結構化的恐懼感,而是選擇了更為直接的方式——特寫鏡頭,以及,作為情節的一部分,性暴力的展示。
...盡管谷崎的原作在篇幅上呈現“現實、幻覺”五五分的結構,筆者認為,就其結尾的處理而言,谷崎并未營造出“夢境、現實”交織混雜、真假難辨的效果。相反,原作的結局是幻想崩塌,一切回到診所的日常循環——換言之,青年在第三場中的幻想被現實的平平無奇粗暴斬斷,什麼也沒有發生,千枝子并不是醫生的情婦(至少沒有對可能性的着墨)。幻想和現實是截然兩分的。而在武智的影片裡,意義得以在開放性的結局下走向延宕。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手法,可以看到,武智似乎很喜歡這種将窺視、舞台和打破第四面牆等元素結合起來的處理方式——這使得影片呈現出一種詭谲的元叙事氛圍:在傳統的戲劇演出中,一方面,舞台上的人物在窺視其他人物,另一方面,舞台下的觀衆又在窺視窺視的人。武智對人物背景的處理顯然是有意識地為這種元叙事而特征化的。我們知道,在谷崎的原作中出現了千枝子的父母和醫生的妻兒等若幹人物,且并未交代千枝子的其他背景;在武智的改編中,這些“多餘的”人物被統統省去了,千枝子也有了一個顯而易見的職業,一個歌手,于是相遇的場景被理所當然地設置在舞台,準确地說是銀座赤坂月世界的舞台,千枝子演唱的是一首牧野昭一編曲的歌。舞台畫面就還原了這種狀況——
...
...街道不構成“社會”的在場,隻是冷漠的背景闆,拒絕為青年的自白提供任何道德回聲,在這一意義上,青年在幻想中反複高喊“淫婦”,并不是在指控千枝子,而是在試圖通過對女性的道德貶損來壓抑自身的欲望焦慮與權力無能;而路人的“無視”則恰恰取消了這一指控的社會意義,使他的道德審判失去對象,轉而回彈為對自我的精神懲罰。由此,武智完成了一次比原作更為冷峻的位移:他不呈現“誰對誰錯”的倫理沖突,而是揭示出“英雄救美”叙事本身作為一種男性幻想機制的空洞性與暴力性。這也正是影片将“白日夢”從叙事裝置轉化為精神結構的關鍵所在。
如果說影片對男主角的心理刻畫尚且是原作基礎上的延申的話,從第二重夢境開始,在千枝子那裡,武智為她構建出了原作中不曾展示的心理結構:她一方面懼怕醫生所象征的暴力控制與不倫關系,一方面又展現出近乎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依賴。換句話說,武智并未将千枝子塑造成單純的受害者或堕落者,而是逐步揭示了她如何在拯救幻想與自我毀滅之間反複擺蕩。第二重夢境是在醫生的家中,男主角趴在落地窗外目睹醫生對千枝子施以捆綁。整個畫面呈現一種幕中幕的結構。值得注意的是,在捆綁的中途,千枝子突然掙開了束縛,跑到窗前與男主角隔着玻璃親吻,這一幕酷似安東尼奧尼《蝕》中的橋段。随後醫生出現打斷了動作,并開始對千枝子實施電擊,在近乎刺耳的電流聲配樂中,千枝子的表演從掙紮逐漸轉化為享受,直至昏迷。
...在這一層面上,“欲望”不再指向生存、結合或逃逸,而開始顯露出一種朝向毀滅與歸零的沖動,對應弗洛伊德在《超越快樂原則》中所提出的“死亡本能”(Todestrieb)。第三重夢境之所以在形式上被武智賦予如此突兀而崇高的地位——彩色、冗長、去叙事、儀式感——恰恰因為它不再服務于人物心理的因果解釋,而是将個體心理直接敞開為驅力結構的展示。在這裡,血不隻是暴力的結果,更是快感的媒介;痛苦則是通向沉溺與消散的路徑。千枝子伸出的求救之手與随即接受血污、接吻的動作之間不存在邏輯矛盾,因為在死亡本能的維度中,主體并非追求自我保存,而是被一種回到無機狀态、回到被動與消解之中的沖動所牽引。
醫生在這一層級中也不再僅僅是制度權威的象征,而更接近一種驅力的拟人化形态:他既不是單純的施暴者,也不是明确的他者,而是引導、召喚并完成這一自我毀滅過程的中介。其吸血鬼式的妝容與其說是獵奇的符号堆砌,不如說是在視覺上将“以他人之血維系自身存在”的結構顯性化——一種通過他者的耗損來确認關系、通過傷害來維系親密的畸形聯結。由此,第三重夢境完成了一次質變。
值得玩味的是,我們知道在影片真正的結構高潮處,也就是壓軸部分有一場殺人戲,如果是若松孝二來拍的話,那裡的鏡頭一定會被處理成彩色的;但武智并未選擇這樣。如前所述,作為一個相對克制的導演,或許壓軸處武智是在刻意回避差異化。這種回避恰恰暴露了武智在結構上自覺的反高潮策略:它将殺人重新拉回日常、拉回平面,使這一行為不再具有爆發性的震撼,而更像是某種早已被預演、被内化的結果。
...情節結構上看,第四重夢境構成了一個刻意設置的“僞高潮”。青年成功解救被鐵鍊束縛的千枝子,完成了英雄叙事的想象性閉合,但正因為其過于幹淨、過于簡單,這一成功顯得虛假而脆弱。更重要的是,這一“成功”完全發生在權力結構被暫時抽空的前提之下:無人、公園、白天般敞開的露天空間,醫生的形象被一隻猴子代替而空缺,使沖突得以被簡化為鐵鍊、身體和管道之間的技術性問題,而非一段嵌套于制度、欲望與凝視中的不對等關系。千枝子如動物般的反抗像是一種已被馴化的本能反射——當束縛被解除,她立刻回到可被擁抱、可被安置的位置,從而使“拯救”得以順利完成。
...這個場景持續了三分十五秒,千枝子在一個上行的電梯上試圖往下跑,但電梯始終在上行,所以她的所有掙紮都注定是滑稽的徒勞;以至于最後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力竭,被電梯緩緩送到醫生面前。武智在這裡徹底放棄了戲劇性動作所帶來的緊張感,而是将逃跑處理為一種被裝置預先規定失敗的運動。千枝子沒有被醫生追上,隻是被電梯“送回”醫生面前。她的奔跑并未觸及施暴者,反而不斷消耗自身的體力與尊嚴,使身體在徒勞的重複中逐漸崩解,最終以近乎獻祭的姿态完成自我呈遞。
在這一場景中電梯、商場、機械取代了鞭子、電擊與繩索,暴力被嵌入空間邏輯與技術運作之中。于是逃跑比任何追逐都更令人絕望,因為它取消了對抗的可能性,也取消了失敗的戲劇性,隻剩下一種被系統緩慢回收的命運感。
...這一瞬間,主體确确實實地消失了。千枝子不再以情節角色、心理主體或欲望承載者的身份存在,而是被徹底物化為一個裝置。她在保安視線移開時輕微調整姿勢的動作不是複蘇也不是反抗,而是一種自動化的、無意識的自我修正,仿佛身體仍在履行“應當被看”的職責。
因此,回到最開始有關原作和影片的對比上,我們已經發現武智利用視聽語言完成的,那種帶有元叙事氣質的隐喻構建。可以認為第五重夢境是千枝子視角的展開——這是谷崎原作中完全沒有展現的。接下來的一段佐證了這一點,強暴過後的清晨當千枝子醒來時,不安和恐懼又一次回歸,使她赤身裸體地在商場裡奔逃。在樓梯間一幅百樂鋼筆的廣告畫前,鏡頭蒙上了一層如同鐵絲網的陰影——這陰影正是主體經驗始終處在欲望、暴力、依附與堕落之間的結構化約束。
...附:AI輔助翻譯,人工校對,谷崎潤一郎《白日夢》原一幕劇
白日夢
谷崎潤一郎
人物
牙科醫生
護士A
護士B
六七歲的男孩
男孩的祖母
老紳士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工廠學徒
小姐
青年
患者甲
患者乙
患者丙
其他納涼客(其中亦有醫生的夫人和孩子、小姐的父母)、行人、刑警等。
時間、地點
盛夏的大都市氣氛
第一場
那是某棟大樓六層的牙科診所。舞台上方三分之二為治療室,下方三分之一為候診室。有A、B兩扇門。A門位于上手側面前方,即治療室的牆上;B門位于候診室的下手側面。A門是普通的木闆門,關着;B門則是短筒形的彈簧門。透過彈簧門,可以隐約看到外面昏暗的走廊。兩室之間完全沒有門,從候診室可以把治療室的情形一覽無餘。後方有三扇窗,其中兩扇在治療室,一扇在候診室。從那裡可以看到被烈日炙烤的都市景觀——無數的煙囪、瓦屋頂、收音機天線、突兀聳立的混凝土建築,在炎熱的晴空下閃閃發光。
治療室的設備極為摩登,完全是最新式的。正中間放着兩張手術台A、B。A稍偏上手,B稍偏下手,均面向觀衆席擺放。除此之外,還有發動機、控制器、消毒裝置、洗手台、大小不一的櫥櫃等,玻璃與金屬制的器具映襯着白牆,閃閃發亮。靠近上手A門處,有一張沒有靠背的長椅。下手前方、與候診室交界處設有接待員的桌子和椅子。長椅旁、後方的牆邊,候診室中央放着一張桌子,桌子兩側擺着三四把椅子。正面和下手側面各有一張長椅。下手的牆上有一座挂帽架,上面挂着一頂巴拿馬帽、一頂草帽、一根手杖和一把樸素的遮陽傘。桌上放着報紙和周刊雜志。
還有一台電風扇。下手後方角落裡放着一張小桌,桌上的風扇一直在轉。手術台上躺着一名六七歲男孩,男孩身後站着一位祖母模樣的婦人。
B手術台上躺着一位穿和服的老紳士——紗質羽織、白色上布、白足袋——正在接受醫生的手術。
那個醫生三十五歲,膚色白皙,身材高挑,毛發濃密,長臉男子。工作服下面露出整潔的亞麻褲,白襪子,黑色短皮鞋。他轉動引擎,用鑽頭磨着老紳士下颚的臼齒。醫生的臉毫無表情,始終保持着醫生特有的冷靜。
A手術台上的男孩在等待輪到自己時,神經緊張,眼神中帶着怯意。時不時像是在訴苦似的偷看祖母的臉,又驚恐地凝視着B手術台的治療情形。
有兩名護士,A和B。A站在上手後方,用乳缽研磨汞合金;B坐在接待台旁邊。兩人都算不上美人,是二十歲前後的圓臉女子。由于興趣和感覺十分相似,讓人一看便會産生一種印象:也許這位醫生喜歡的正是這種類型。她們臉上沒有一點白粉氣,雖然穿着護士服,卻沒有戴帽子。衣領略長,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富有肉感的手臂;短短的衣擺下面露出結實的大腿,粗壯的赤裸小腿,腳穿拖鞋。那種黏土色的皮膚與純白的制服形成鮮明對照,顯得妖冶,令人聯想到黑人女奴。這兩個人也和醫生一樣面無表情,面部肌肉一動不動,完全和機器一樣,人偶似地站着工作。
候診室裡等着一名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和一個工廠學徒。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三十四五歲,穿着羊駝毛外套和白色賽璐珞褲子,坐在面向左側的椅子上,讀着桌上的報紙。工廠學徒是個十五六歲、滿臉青春痘的少年,右邊臉頰腫得鼓起,靠在左側的椅子上,一邊在意着腫脹的地方,一邊輕輕用手按着。
舞台暫時無言。隻能聽見電風扇的聲音和引擎的嗡嗡轟鳴。……
醫生踢了一下控制器,停下引擎。
醫生 “漱一下口。”
老紳士坐起身來漱口。
醫生先讓他咬住一團浸過酒精的脫脂棉,随後又讓他再咬住兩三團幹的脫脂棉。
洗過手後,他走向A手術台。
那個看似祖母的婦人恭敬地行禮。
老紳士咬着棉花,仰面張大嘴,一動不動地躺着。
醫生 (走近男孩)哪裡不舒服?
男孩的祖母 那個……是這裡。(指着自己左邊的下颚)是後牙,已經蛀了很長時間了,時不時會疼。
醫生 哦……現在也會疼嗎?
男孩的祖母 是的,前一陣子倒還算平穩,沒有發作,不過從今天早上開始又……。
醫生 哦,哦……。
醫生踩下手術台的踏闆,使其向後傾斜。把牙鏡插進男孩的口腔。
醫生 再把嘴張大一點,啊——……啊——張開……
醫生用探針檢查後牙。男孩的身體猛地一抖。
醫生 是這裡嗎?疼嗎?
男孩突然做出要跳起來似的動作。醫生慌忙把手縮回。男孩一邊胡亂掙紮,一邊哭了起來。
男孩 疼!……好疼!
男孩的祖母 喂,喂,可不能說這種話。讓醫生好好看看,疼馬上就會停的。
男孩 不要啊!不要啊!
男孩的祖母 哎呀,真是的,怎麼這麼不懂事呢。醫生會很熟練地、一點也不疼地給你治好的,……就一小會兒,必須忍一忍才行。來,看呀,那孩子被大家笑成沒出息了呢。不,不是的,這孩子絕不是沒出息,隻是現在立刻要請醫生給他診治。——
醫生 來,再把嘴張開,啊——。不會碰疼的地方的。
男孩像着了火似地哭起來。醫生不耐煩似地皺起眉頭。
男孩的祖母 喂,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不是給大家添麻煩嗎!——來,乖孩子,就老老實實别動。你看,就隻是一小會兒而已。在你覺得“疼!”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已經結束了。來,奶奶把眼睛閉上了。——馬上就會安靜下來的。真是個很聰明孩子呢。
醫生勉強要開始手術。男孩拼命搖頭反抗。
男孩 不要啊!不要啊……!
男孩的祖母 那你說要怎麼辦呢!奶奶不是很為難嗎。
男孩 不要啊!我要回去!
男孩的祖母 不行,不可以,要好好把治療做完了才能回去。
男孩 不要,不要,不要啊!我要回去——
男孩的祖母 要是說這種話,這顆牙不管過多久都治不好啊。回到家以後再哭着喊“疼、疼”,那奶奶可就不管了。要是一鼓作氣把它治好了,你都不知道會輕松多少呢。(對醫生)真是沒辦法,這孩子實在讨厭看病,一直都這樣。您看怎麼樣呢?就算他哭也沒關系,能不能就算勉強一些,也給他把治療做了呢?——
醫生 來,這樣一動可就不好操作了。(對男孩)怎麼樣?稍微安靜一點試試看。啊——張開,啊——張開。對,對,很乖呢。一點也不會疼的。
醫生好不容易把探針(探索針)伸進男孩的口腔。就在這一瞬間,男孩又像要跳起來似的猛然掙動,發出慘叫。醫生向護士A、B使了個眼色。兩名護士如同士兵一般迅速從左右逼近,A牢牢按住男孩的頭,B抓住他的左臂。男孩的哭聲愈發高亢,拼命地亂蹬雙腿,扭動脖子,竭盡全力地反抗。
醫生 (松了一口氣,把手縮回來)真是可憐,不過這樣的話,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護士A、B在醫生喊停的同時,也立刻松開了手,又咔嗒咔嗒地走回各自原來的位置。
男孩在接下來退場之前,一刻也不停地持續哭泣。
男孩 我要回去!我要回家啦!
男孩的祖母 那就随你便吧,不管怎樣都行。不過到時候再說疼,奶奶可不管你了。聽清楚了嗎?這樣也可以嗎?
男孩 我要回去啊——
男孩的祖母 既然說要回去,那就回去吧,也不用再哭了。真是的,完全沒法對付,怎麼會這麼沒出息呢。你看,就連醫生都對你的膽小感到無可奈何了。奶奶也真是受夠了。(對醫生)那麼,實在是孩子太任性了,我們改日再來吧,……在您這麼忙的時候,真是萬分抱歉。
醫生 不礙事。
醫生把手術台豎直調回原位,取下蓋在患者身上的白布。
男孩從手術台上下來。
醫生迅速洗了洗手,轉而去處理B手術台上的那位老紳士。
男孩的祖母 (拉着男孩朝候診室那邊走去)真是對不住各位,吵鬧成這樣。實在是非常失禮。……喂,别再哭了!都說了不準再哭了!
婦人一邊斥責着,一邊從挂帽架上取下遮陽傘和帽子,拉着男孩的手,從B門退場。
護士B (呼叫診療卡上的名字)中村先生,中村先生。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在。
護士B (指向上手一側)請到那邊來。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走進診療室,從B手術台後方經過,向上手一側走去,在A手術台上就位。
護士A給他蓋上白布。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看起來已經很習慣了,漱了漱口,仰面躺下,等待輪到自己。
醫生從老紳士口中取出脫脂棉,用刮治器清理牙根。
舞台長時間沉默。
一名青年從B門進入候診室。二十六七歲,穿着像是貧窮的洋畫家般的服裝,神情陰郁,身形消瘦,臉色青白。他走到接待台前,把診察卡交給護士B,然後在候診室下手一側的長椅上坐下,把帽子放在膝蓋上。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投向桌子斜對面坐着的學徒的臉——落在那腫脹得令人不快的臉頰上。青年擡起帶着苦惱的眼睛,不時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地方看。
醫生 拿根管護髓劑[1]。
護士A拿來了裝有根管護髓劑的藥瓶。
醫生用根管護髓劑為老紳士的牙齒消毒。
醫生 汞合金[2]。
護士A端來了裝着汞合金的研缽。
醫生将汞合金填充進老紳士的牙齒中。
醫生 (完成填充後)今天一整天請不要使用這顆牙。
老紳士 好——的。
醫生 那麼,明天見——
老紳士 謝謝,承蒙照顧了。
老紳士從B手術台下來,在接待台領取了單據和診察卡,又從候診室的挂帽架上取下巴拿馬中折帽和手杖,從B門退場。
醫生開始洗手。
護士B (讀着診察卡)小池先生,小池先生。
學徒 在的。
學徒一邊捂着臉頰,一邊慢吞吞地站起身來,走進診療室,神情恍惚地走着。
護士B (指着B手術台)請坐到那邊去。
學徒在B手術台上坐下。
候診室裡的青年用目光追随着學徒的臉頰。
醫生走到A手術台前,把牙鏡插進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的口腔裡。
短暫的沉默。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因為嘴裡塞着東西,聲音聽不太清楚)怎麼樣呢?果然還是拔掉比較好嗎?
醫生 是的,隻犧牲這兩顆的話——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啊——就兩顆嗎?
醫生 這顆牙,還有這顆牙。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啊——。
醫生 (取下牙鏡)怎麼樣?可以拔牙嗎?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這次用清楚的聲音)沒關系,請您動手吧。可以現在就給我拔掉嗎?
醫生 明白了。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我想兩顆一起拔,因為事情很多,想節省點時間,……就算稍微疼一點也沒關系。
醫生 明白了。
短暫的間歇。醫生準備進行傳導麻醉。
醫生 諾沃卡因[3]。
護士A拿來了裝有諾沃卡因的藥瓶。
醫生将諾沃卡因注射到患者的局部。洗了洗手,走向B手術台那邊的學徒。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一動不動地躺着。
醫生 漱一下口。
學徒漱了口,随後被放倒成仰卧的姿勢。
醫生把手術刀伸進學徒的口腔,從内側切開腫脹的臉頰。
醫生 再漱一次口。
學徒坐起身來漱口。血與膿液嘩嘩地從口中流出。
候診室裡的青年像是猛然一驚,用右手捂住了臉。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着。
醫生讓學徒咬住脫脂棉,洗了洗手,走向A手術台,用探針按壓公司職員模樣男人的後牙。
醫生 怎麼樣?還有一點感覺嗎?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沒有感覺。
醫生用鉗子迅速而利落地拔下兩顆牙。發出“嘎哩、嘎哩”的聲響。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臉色略微發青。鮮紅的血線從他的嘴唇流下,如同拉絲一般,沿着下巴滴落。
候診室裡的青年再次用手捂住了臉。
醫生 請漱一下口。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漱了口,又咔哒一聲試着咬了咬牙。
醫生 今天一整天請不要飲用含酒精的東西。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是。然後,那個……順便也想請您幫我把牙石清理一下。
醫生 (朝候診室那邊瞥了一眼)啊,是啊,那就請您稍等一會兒吧。
醫生洗手後走到B手術台前,在煤氣管上點火,用塑料器械把學徒左邊後牙的橡膠撬出來。
這期間極其長時間的沉默。
從B門走進來一位小姐。十八九歲。鼻子端正。眼神清澈。臉圓潤,柔和而有氣質。舉止謙恭内斂。她手裡拿着一把花哨的傘和一隻銀鍊手提包。皮膚很白,塗的口紅就顯得鮮豔。頭發烏黑有光澤,但稍顯稀薄,像濕潤的絲綢緊貼頭頂。黑色的明石單衣上可以隐約看出胸部和臀部的曲線。她把傘放在帽架上,把藍色的特别診察券交到接待台,坐到候診室正面靠窗的長椅上,拿出手帕輕輕擦汗,聞着香水的味道。小巧的白金鑽戒閃着光。
青年從這一刻起便把目光注視在小姐身上。
小姐低着頭,但似乎能感覺到青年的凝視,時不時整理一下衣服下擺,整理衣領。
醫生将橡膠取出,把手持器裝上鑽頭,踩下控制器。引擎開始運轉。
手術室完全靜谧。引擎和風扇的聲音仿佛催眠般令人昏昏欲睡。
護士A端正地站着,目不轉睛地注視醫生的操作。
另一名護士B倚在接待台前,正往日志上記錄些什麼。
青年不斷地看着小姐。
引擎聲停止。
醫生 漱口一下。
學徒漱口。
醫生拿起注射器……以下,按照細緻的步驟,把學徒後牙裡的舊橡膠換成新的。期間沉默。
醫生 今天就到這裡……明天還能再來一次嗎?
學徒 嗯。
學徒從B手術台下來,從接待處拿好單據和診察券,拿起帽架上的麥草帽離開。
醫生洗手,走向A手術台。
護士B (讀診察券)葉室小姐。
小姐在口中應聲,同時有些拘謹地微微彎腰,帶着對青年的顧忌,邁步進入診察室。
護士B 請這邊。
小姐 嗯。
小姐坐在B手術台上。
青年的目光追随小姐的背影。
醫生給公司職員清除牙石。
短暫的間歇。
醫生 今天就到這裡吧。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謝謝您,多虧了您,感覺清爽多了。(咬了咬牙,輕輕吸了幾口氣)那明天呢?
醫生 明天還是來會比較好。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從手術台下來)後天可以嗎?
醫生 盡量還是明天。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明白了。
醫生 請在那邊稍等。我會給您漱口液,請您時不時地漱漱拔牙的地方。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嗯。
他走到候診室,坐在靠下方的椅子上,不時把手指伸進嘴裡,撥弄拔掉牙齒的痕迹。
護士B (讀診察券)倉橋先生,倉橋先生。
青年 嗯。
護士B (指向A手術台)請到那邊。
青年進入診察室,路過時瞥了小姐一眼,坐到A手術台上。表情不安,目光直直盯着正前方的空處,嘴唇微微張開。
醫生在上手(左側)給護士A開漱口液的處方。
護士A拿着處方,消失在A門裡。
醫生走到B手術台,把金料填入小姐上颚前牙的牙背部,時不時用引擎把局部磨削。
稍長時間的沉默。
護士A從A門拿着漱口液的瓶子出現。漱口液呈乳白色。她走到下手,把瓶子放在接待台上,然後返回上手。
護士B 中村先生。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走到接待台前。
護士B 請大約每小時漱口一次。
她把漱口液、診察券和單據遞給他。
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 嗯。
他從帽架上拿起帽子,從B門離開。
醫生給小姐填完金料後,開動引擎磨其他牙齒,用眼睛示意護士A。
護士A走到B手術台。
醫生小聲對護士A下達某種指令。
護士A代替醫生給小姐磨牙。
醫生洗手後走向A手術台。
青年向醫生打招呼,并漱口。
醫生 (放入牙鏡)怎麼樣,有痛嗎?
青年 嗯,還有一點。
醫生 (放入探針)這樣做會不會痛?
青年 嗯。
醫生 很痛嗎?
青年 不,并不是那麼……隻是有一點點……
醫生 嗯,那今天就把它拔掉吧。
青年 那個……真的必須拔嗎?
醫生 這顆牙無論如何都會痛,如果不拔的話……
青年 能不能……像這樣,給它填點什麼呢?
醫生 現在太晚了,根部已經完全腐壞了……從這裡開始,一直有一股氣體産生,所以填充根本無法完全做好。還是拔掉比較好。
青年 可是……那個……拔掉會沒問題嗎……拔了會不會有影響?
醫生 你的胃腸不好嗎?
青年 胃腸還好,隻是……
醫生 那應該沒問題。——你決定怎麼辦?
青年 嗯……
醫生 如果你不想拔,也可以先不拔。
青年 不,不是那樣的……那就麻煩您了……
醫生 可以拔了嗎?
青年 嗯。
醫生 明白了。
準備注射。
醫生給青年注射諾沃卡因。
青年閉上眼睛,從白布下伸出雙手,仿佛在空中探尋物體一樣。指尖在發抖。
醫生注射完畢,洗手後走到B手術台,代替護士A給小姐磨牙。
護士A走到上手,站着。
青年依舊靜靜閉着眼睛。指尖的顫抖停止。
短暫的沉默。引擎聲響起。
醫生 (突然停下手)怎麼了,您是不是感覺不舒服……
小姐沒有回答,已經失去意識。臉色蒼白,冷汗直流。
醫生 如果……如果……如果……
仍然沒有回應。
醫生 氨水!
醫生說着急忙踩下踏闆,把手術台完全放倒。
護士A拿來氨水瓶。
小姐被放倒在手術台上,從觀衆席看不到她的身影。隻能看見醫生和護士A讓她聞氨水、進行照護的樣子。
在A手術台上的青年,睜大眼睛偷偷朝小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正面閉上眼睛。
護士A 如果……您感覺怎麼樣……如果……您覺得舒服了嗎?
小姐 (微弱的聲音)嗯……
醫生 沒事。隻是輕微的腦貧血。暫時在那邊休息會比較好。
醫生用眼神示意兩名護士。
兩名護士輕輕把小姐從手術台上抱下,擡着頭和腳走向上手,把她仰躺在靠近A門、沒有靠背的長椅上,脖子耷拉在椅子外。
醫生 把腰帶稍微放松一些。
兩名護士松開小姐的腰帶,打開衣領,解開足袋的扣子。
小姐還沒有完全恢複,半像死亡一般,順從地讓人擺弄。
醫生 這樣就好了。您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很快就會恢複的。
兩名護士各自回到原來的位置。
醫生走到A手術台,拿起鉗子準備給青年拔牙。
青年仿佛在乞求憐憫地仰望醫生,用力踏住腳,兩手緊抓手術台邊緣。“啊——”的一聲間,牙被拔出。呼吸急促,臉色蒼白,漸漸昏沉。
醫生 漱口。
青年失去知覺,閉着眼睛一動不動。
醫生凝視青年,檢查瞳孔,抓住頸部粗暴地搖晃。
青年昏昏沉沉地持續睡去。
醫生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暗影。他向護士B使眼色,指向B門,用手勢命令:“去那邊看看。”
護士B站起身,快步走向候診室,從B門向外張望,搖搖頭,示意“沒人”。
醫生 氯仿。
護士A拿出氯仿和面罩。
醫生給小姐的鼻孔和嘴部戴上面罩,從上方滴入二三滴氯仿。确認小姐已昏睡後,站起身打開上手的A門,示意兩名護士。
兩名護士抱起小姐,把她帶進A門深處。
舞台暗下。
第二場
仿佛是一家大型百貨公司的屋頂庭園。正在舉行納涼展覽會,夜間開放。中央有一座方形噴泉,水向上噴湧。噴泉邊緣擺着高度約四五尺的花盆,間或安置着長椅。電燈刻意設置得很少,在花木的陰影中暗暗藏着蟲籠。
背景的天空有無數彩燈裝點。上手是一座埃菲爾鐵塔般高聳的廣告塔。塔邊有一道水車般不停旋轉的光環。下手處寫着“仁丹”的招牌文字,紅、藍、黃三色,每隔幾秒變換一次。建築是白磚砌成的、像劇場一樣,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幽靈般浮現。時而有不知從哪射來的探照燈光束,刹那将舞台照得通明,又随即移開。噴泉的低語聲。蟲鳴。
納涼的遊客三三兩兩。有的在長椅上休憩,有的倚着欄杆,有的從上手走向下手,又從下手走向上手。——不過,并非過于眼花缭亂;随着場景的推進,人數逐漸減少。
青年,穿着與第一場相同的服裝,坐在上手植木盆陰影裡的長椅上,仿佛在等待什麼,屏住呼吸,蜷縮着身體。
小姐由下手方向被雙親陪同而來,穿着清涼的浴衣。但神情怯怯,若無其事地四下張望。
青年更加縮緊身體。
小姐一家走到後方,倚着欄杆眺望天空。面向前方時,右端是父親,中間是小姐,左端是母親,按此順序站着。
小姐的母親 哎呀,真是涼快啊,一到這裡,風都不一樣了呢。
小姐的父親 (指着天空)那是在哪裡呢,那道探照燈?——
小姐的母親 誰知道呢……千枝子,那是哪裡?
小姐 在哪裡呢……
父母還在低聲交談些什麼,但他們的說話聲聽不清楚。
小姐多半沉默着。她窺探着父母之間的空隙,悄悄回頭張望,留意四周。
醫生從上手方向出現,帶着夫人和孩子。身穿白底絣紋的單衣,系着深藍色的兵兒帶,戴着草帽,沒有穿羽織,拄着一根細手杖。夫人約二十七八歲,孩子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
小姐在回頭的一瞬間發現了醫生,欣喜地點頭。除了青年之外,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一點。
醫生一家倚在比小姐一家稍靠上手的欄杆處,同樣眺望着天空。最右端是醫生,中間是孩子,左端是夫人。他們似乎在交談,隻能聽見孩子說:“啊,真漂亮啊。”
醫生與小姐彼此對視,交換了信号。小姐漸漸從父母之間脫身,消失在下手方向。
醫生把夫人和孩子留在原地,悄悄追随小姐而去。
青年,也再次追了上去。
短暫的片刻。
醫生的孩子 咦,媽媽,看不見爸爸了。
醫生的夫人 啊,真的呢,他到哪裡去了呢?
醫生的孩子 爸爸——!
小姐的母親 千枝子,千枝子啊……孩子她爸,千枝子是不是就在那附近?
小姐的父親 奇怪啊,剛才不是還在這裡嗎。
醫生的夫人 真奇怪呢,剛才明明還在這裡的。
小姐的母親 千枝子!千枝子!
醫生的孩子 爸爸——!
四個人走到前方,東張西望。
小姐的父親 是不是去拿什麼忘記的東西了呢。
小姐的母親 不,不會那樣的……她不可能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的。千枝子啊,千枝子啊!
醫生的孩子 爸爸——!(一邊指向下手)是不是在那邊?一定是在那邊吧。媽媽,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小姐的父親 千枝子,千枝子不在嗎,真是怪事。
醫生的夫人 你父親走路快,或許是先往前去了。
小姐的母親 千枝子!千枝子啊!
醫生的孩子 爸爸——!
四個人一邊尋找,一邊向下手方向離去。“千枝子!千枝子!”“爸爸——!”的呼喊聲暫時還聽得到。
短暫的片刻。
醫生和小姐從上手方向出現,親昵地手牽着手走出來。以噴泉為背景,并排坐在靠近中央的長椅上。
青年緊接着出現,又一次藏回原來的地方。
醫生 總算順利成功了呢。那麼,你就在這裡等着吧。
小姐 您要去哪裡?
醫生 去打個電話。
小姐 打電話?——
醫生 是的,去老地方。——不先讓他們準備好可不行,時間不夠了。
小姐 我今晚不能去。
醫生 那你特地在這裡碰頭是為了什麼?别說這種傻話。
小姐 今晚隻是想見見您,跟您說說話而已。我那樣就已經滿足了。
醫生 你也許滿足了,可我一點也不滿足。隻是見個面,有什麼意思呢。
小姐 (歎了口氣,好像怨恨地看着醫生)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今晚就饒了我吧……父母會擔心的……而且,您太太也是……
醫生 你不用多管閑事。現在立刻出去的話,一小時之内就能回來,沒什麼好擔心的。
小姐 啊……(歎息)
醫生 喂,可以的吧?你就說一聲‘好’吧。總之我先去打個電話。
小姐用袖子掩住臉,抽泣起來。
醫生 哈哈,真是個愛哭鬼啊……你這個人已經完全是我的了,這一點可别忘了。
小姐仍舊不停地哭。
醫生 聽好了,千枝子小姐,我馬上就回來,你就在這裡等着。
醫生快步從上手方向退場。
青年從樹蔭中現身,走到小姐坐着的長椅前。
納涼的遊客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青年 千枝子小姐——葉室千枝子小姐——
小姐擡起頭,看見青年,吃了一驚。
小姐 啊,你是——
青年 我是來救你的。來,快逃吧,快點!
小姐 不,我是在等那個人。請你不要靠近我。
青年 您在說什麼啊!要是被那樣的壞人迷住了,您隻會越來越堕落!
小姐 可是……可是……我已經堕落了啊……
青年 不是那樣的。是那家夥誘惑了你。你是被他設下的圈套困住了。我會殺了他,我要殺了那個醫生,那個惡魔!
醫生不知何時已從上手方向出現,正聽着青年的話。他的眼中浮現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嘲笑。
青年跪在長椅前,一邊苦苦勸說,一邊抓住小姐的手。
舞台暗下。
第三場
白天的街道。
像大阪心齋橋筋那樣安靜而又人來人往熱鬧的街路。
從上手到下手,半領店、書店、西洋雜貨店、食品店鱗次栉比。充滿關西風格的華麗店面裝飾。店檐下搭着遮陽棚,然而午後的陽光猛烈地照射在其上,瀝青路面仿佛被裝進玻璃箱裡一般,明亮而清晰。太陽光不時從遮陽棚的縫隙中漏下,在地面和房屋上形成金色的裂紋。
街道中央,小姐的屍體仰面躺着,穿着與第一場相同的服裝,頭發散亂,衣領敞開,一條膝蓋豎起,足袋半脫,雙手握成拳頭,向左右伸展。衣領和手腕處有血迹,但臉上沒有一點痛苦的痕迹,仿佛安然入睡。皮膚失去了光澤是純白色,讓人聯想到豬肉的白膘。
在半領店,有個女人在擺弄挂在店前的半領。書店裡有個學生站着翻看雜志。一個時髦的紳士窺視着西洋雜貨店的櫥窗,随後走了進去。食品店裡,一個小夥計騎着自行車出來。然而,行人們沒有一個去看小姐的屍體。他們仿佛根本沒有看見那具屍體,或者認為街上有屍體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于是一個又一個人若無其事地走過街道,進出商店。
稍長一段時間裡,行人來往頻繁。
從上手方向,刑警巡查抓着青年的手臂拖了過來。青年的穿着與之前相同,頭發被抓得亂七八糟,襯衫和西裝都很亂,袖子和褲子破了洞,手裡還拿着一把沾血的短刀。他已幾乎不能行走,隻能倚靠着刑警。
刑警在屍體前把青年推開。
青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丢掉短刀,急促地喘息着,用雙手狠狠抓住自己的頭發。
刑警 你這家夥,為什麼殺了這個女人?
青年 這個女人欺騙了我!
刑警 欺騙了你?
青年 是的,欺騙了我!她和一個有妻子和孩子的男人幹着不正當的勾當!這個女人是淫婦!淫婦!淫婦!淫婦!
刑警 混賬!安靜點!
行人們在這一刻一齊圍攏到小姐的屍體和青年周圍,七嘴八舌地辱罵起來。
行人甲 殺人犯!
行人乙 殺人犯!
行人丙 殺人犯!
行人丁 殺人犯!
行人戊 殺人犯!”
青年 淫婦!淫婦!淫婦!
衆多行人齊聲 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
舞台暗下。
第四場
與第一場相同的場面。同一時刻。
小姐已經整理好衣着,醒來坐在先前的那張長椅上。
青年被仰面放在A手術台上,正接受醫生和護士A的照護,被聞着氨水。
候診室裡又擠滿了新的患者甲、乙、丙。
護士A 喂,請振作一點,喂,喂……
醫生 怎麼了,醒過來了嗎……
青年 啊……謝謝……已經沒事了。
醫生 沒什麼大不了的,振作起來,振作點……
青年 嗯,真的,已經……
醫生 拿白蘭地來。
護士A拿着白蘭地和勺子過來,讓青年喝下。
青年 謝謝……啊,已經清醒多了。能幫我扶起來嗎?一直這樣反而覺得不舒服……
醫生 啊,是嗎。
他輕輕把手術台扶正。
小姐站起身,向醫生行禮。
小姐 那個……我已經可以走了……非常感謝您費心了……
醫生 您要回去嗎?那就請多保重。
小姐 謝謝您。告辭了——
她在接待處拿好診察券,拿起手提包和傘,從B門緩緩離開。
醫生 (對青年說)你在那邊休息一會兒,保持安靜。
青年從A手術台下來,踉踉跄跄地朝小姐剛才離開的長椅方向走去。
護士B (讀診察券)錦木先生、鈴木先生……遠藤先生、遠藤先生……
患者甲乙随後進入診察室,然後走向手術台。
醫生開始洗手。
(落幕)
[1]原文Oxypara,一種通過将粉末(麝香草酚5.0g、氧化鋅10.0g)與液體(甲醛液2.0g、三甲酚6.0g、甘油2.0g)調拌混合,填充于根管内的防腐性根管填充劑。
[2]汞合金,是汞與銀、錫、銅等金屬混合而成的合金,曾是牙科治療中廣泛用于後牙填充物(銀牙)的材料。它雖然具有優異的耐久性和操作性,但由于對汞的健康危害及環境問題的擔憂,如今在日本國内已不屬于保險适用範圍,幾乎不再使用。
[3]普魯卡因,它的商品名為諾沃卡因,一種局部麻醉藥。最初用于緩解肌肉注射青黴素引起的疼痛,也用于牙科手術。作用主要是鈉離子通道阻滞劑。普魯卡因是在1905年被德國化學家AlfredEinhorn首次合成出來的,稍晚于阿米洛卡因。AlfredEinhorn當時根據拉丁文給其取的商品名為Novaca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