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日本粉红电影(ピンク映画)史的朋友对武智铁二这个名字和64年版《白日梦》这部影片不会陌生,作为继小林悟《肉体の市场》和铃木清顺《肉体の门》之后首部在日本以较高预算拍摄并公开上映的准色情片,这部影片以大胆前卫的艺术手法著称,全片广泛呈现裸体镜头,在当时的日本影坛极具争议。同时作为第一部使用技术手段模糊化处理敏感部位以规避审核(俗称“打码”)的片子,也一定程度上奠定了日本后来情色电影的发展。这些无需赘述,随便在维基百科上就能查到。如果你查得再仔细一点的话会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谷崎润一郎。《白日梦》的原作刊登在《中央公论》大正15年(1926年)9月号上,是个一幕四场的剧本。电影开场是谷崎的寄语:
「白日梦」の映画化に寄せて:武智君が「白日梦」の上演许可を求めて来たのは、たしか今から十年くらい以前の事であった。最初はオペラ化するやうな话だったが、后にはミュージカルにしようかなどと、色々と迷っている様子だった。その结果が今度の映画化となったもので、そこへ辿り着くまでの武智君の创造の苦しみと言ふか、芸术家精神の屈折が、私には手に取るやうに判ろ気がする。私が此の作品を创作した顷は、検閲その他の政治的、社会的制约が强く、その为、思ふ存分に书く事が出来なかった面も多い。武智君のシナリオは、その点、今の私なら恐らくかう书いたであらうと思ふくらゐ、完璧な出来栄えである。主演女优の路加奈子君にも会ったが、私のイメージそっくりの人で、さぞ美しい画面を见せてくいれる事と思ふ。
大致翻译如下:
致《白日梦》电影化:武智君前来请求上演《白日梦》的许可,大约是在十年前的事情了。最初,他打算将其改编为歌剧,后来又犹豫是否改为音乐剧,表现出各种迷茫的样子。最终才有了这次的电影化,我仿佛能亲手触摸到武智君在这一过程中的创作痛苦,以及艺术家精神的曲折与挣扎。当我创作这部作品时,审查及其他政治、社会的限制都很严格,因此很多地方无法尽情书写。相比之下,武智君的剧本几乎完美,甚至让我觉得,如果是我在现在写的话,也会如此完成。我也见过主演女演员路加奈子君,她与我心中的形象完全一致,我相信她一定能呈现出非常美丽的画面。
紧跟着后面一段是武智自己的话,大致是个免责声明,说作为一部利用双重构造表现人性问题与社会问题的作品,本片中出现的所有裸露镜头都是为了展现人性在极端情况下的异化。没什么好多说的。
武智铁二生于大正元年,比谷崎小26岁。细江光发在《シナリオ(Scenario)》杂志昭和39年7月号上的文章曾介绍。武智很早就认识谷崎,有记载大概是昭和21年(1946年),当时谷崎刚搬到京都不久。武智从昭和19年(1944年)开始和片山博道、吉田幸三郎等人参加一个叫断弦会的组织,就是个古典艺能保护协会,战后参与创刊了《观照》杂志,认识了《每日新闻》记者多田侑史,两个人都喜欢浄瑠璃与狂言,浄瑠璃就是古典音乐剧,三味线伴奏,太夫唱故事;狂言是能乐的配套滑稽剧。对古典戏剧的化用在后来武智的电影里大段出现。
这个多田侑史的父亲和谷崎是老相识,曾在大正13年将兵库县武库郡本山村北畑的家借给谷崎,多田又跟谷崎的女儿年纪相仿,所以两个人关系很好。昭和22年7月,片山博通宅举办井上爱子(博道之妻,后为四世井上八千代)舞会的时候,谷崎、武智与多田均在场。所以两个人在那时就认识了,武智把谷崎的很多作品搬上了舞台:昭和25年8月的歌舞伎风《恐怖时代》,昭和29年的狂言风《夕鹤》、歌舞伎风《蝶妇人》,昭和30年的歌剧《白狐之汤》。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找。
我在网上查找《白日梦》背景资料的时候发现了很奇怪的一点,(起码)对现在的观众和许多影评人来说,大家都不怎么关注谷崎的原作,甚至英文版维基百科的页面上都将谷崎的原作标记成了短篇小说。(当然,我相信当年各种报刊杂志上肯定有相关讨论,奈何时代久远,日本人又缺乏电子化的意识,我也没法为了写这篇文章特地飞到京都去)我从影印本的《谷崎润一郎全集》里找到了这部一幕剧的原文,翻译成中文不到一万字,详见文末附件。
艺术在人类社会中的位置一直都很尴尬,无论是在谷崎那个“审查及其他政治、社会的限制都很严格”的年代,还是当今情色工业高度发达的日本,你会发现艺术表达总是跻身在伦理话语和商业话语两座大山中间,前者让你不要说话,后者把你的话扔进一堆粗制滥造的类型化垃圾里。这也是为什么比起武智后来翻拍的81年版《白日梦》和续作87年《白日梦2》,64年初版《白日梦》更适合作为此文的比照对象。一方面因为它上映的时候谷崎还活着,看过电影剧本。另一方面,它在改编的层面上有许多风格鲜明的开创性洞见,承接了谷崎的美学理念,也保留了一丝克制(用当时的目光看很大胆,用现在的目光看很克制),而翻拍和续作颇有向类型化色情片倾斜的意味。这种激进、传承与克制的三重性使初版《白日梦》具有它独特的韵味。
电影开场是一组长达一分五十三秒的特写镜头:黑色布面,白色液体持续不断地溅射于其上,直到它被整个覆盖。这个镜头很有象征性,加上背景中间杂着女性呻吟和诡异的中棹三味线声响设计,令人很快联想到射精(当然,在后续镜头揭示的牙科诊所场景中我们可以推测这种液体是某种消毒剂)。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的即兴三味线伴奏(不止这一处)显然借鉴了歌舞伎下座音乐和浄瑠璃义太夫节的特征。前者提供功能形态,后者提供声音材料和奏法——包括强打(叩き、强音:用拨猛烈击弦)、间(ま:突然停顿)、低音震动、非旋律化节奏。它们被刻意抽离叙事与唱词,只保留身体性与间,转化为为“身体、欲望、窥视、紧张”服务的符号。
...
...
...以至于临近结尾处,一个不知道是从谁的视角出发的主观镜头展示了一个可能是处于想象中的医生的肖像。它不可能出于男主角的视角,因为先前的镜头已经说明青年此时已经离开诊室。这恰恰向我们表明,包括千枝子登场在内的这一系列白色底纹肖像式特写在整个叙事中与其说承担了什么讲述功能,不如说是充当了某种结构功能。人物在白色背景前的目光好像是在看着别的方向,又好像时不时看向镜头。从西方戏剧角度来看这是打破第四面墙的形式,却令人联想到歌舞伎表演中的“见得(みえ)”。在见得中,演员并不是“角色在看观众”,而是以角色之名,向观众展示身体与情绪的造型之美。
几乎可以肯定,武智极其熟悉歌舞伎“看观众”的身体语言,又刻意把这种视线、停顿、定格移植到电影中。千枝子登场的特写在视觉语法上几乎完整对应了歌舞伎女形的视线结构——低垂(伏し目)、侧目(流し目),稳定、正面的构图,头部几乎不动,情绪全部压缩到眼睑、眼球的微小位移。这正是女形训练中极其重要的“目遣い”。
...然而,显而易见的是,影片在诊所一幕(对应原作第一场)中略去了大量原文中的描绘、人物对白和情节,包括对护士的描述,男孩、祖母、老绅士、职员、学徒的表演。要知道,在谷崎的原作中,第一场足足占了整个篇幅的三分之二;而在影片中,诊所一幕仅16分钟,占全片百分之十七。这种结构上的调整对整体表达的变化是起决定作用的,意味着武智把叙事的中心放到了后半部分,也就是进入梦境以后的内容。二者在所指的维度上有着显著差异。
在诊所一幕里,一个原剧本中具有代表性的描述被武智略去了:一段对两名护士的富有官能性的描写——“也许这位医生喜欢的正是这种类型…………富有肉感的手臂……结实的大腿……脚穿拖鞋……黏土色的皮肤与纯白的制服形成鲜明对照,显得妖冶,令人联想到黑人女奴。”笔者之所以注意到这点,是由于在81年版的电影里,武智又用特写和不怎么高明的表演把它加了回来。并且,在谷崎的原作中,这几乎是唯一一段带有官能性的描述。换句话说,一向以官能写作著称的谷崎写了一篇一点都不色情的剧本;也许是囿于他所说“政治、社会的限制”——他并未直接以情色作为某种隐喻,只是在某些段落中留下了可供情色化改编的可能性。
观察原作不难发现,谷崎侧重对恐惧与幻觉的表达,原作中现实与梦境的占比是等分的。现实是一段冗长的群像:各种来看病的人。候诊室与治疗室“毫无遮挡”,一切暴力都在公共秩序中合法发生;令人恐惧的是,医生以技术和制度赋予的合法性,对他人的身体进行控制、侵入和处置;在这一空间里,个体被去人格化为患者、病例和可操作的肉体。而幻觉是在现实的层层恐惧中诞生的。这很关键。考虑到作为文本的叙事与作为影像的叙事的天然参差,也许武智认为这一节的内容过于拖沓,所以影片并没有以群像表演呈现这种结构化的恐惧感,而是选择了更为直接的方式——特写镜头,以及,作为情节的一部分,性暴力的展示。
...尽管谷崎的原作在篇幅上呈现“现实、幻觉”五五分的结构,笔者认为,就其结尾的处理而言,谷崎并未营造出“梦境、现实”交织混杂、真假难辨的效果。相反,原作的结局是幻想崩塌,一切回到诊所的日常循环——换言之,青年在第三场中的幻想被现实的平平无奇粗暴斩断,什么也没有发生,千枝子并不是医生的情妇(至少没有对可能性的着墨)。幻想和现实是截然两分的。而在武智的影片里,意义得以在开放性的结局下走向延宕。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手法,可以看到,武智似乎很喜欢这种将窥视、舞台和打破第四面墙等元素结合起来的处理方式——这使得影片呈现出一种诡谲的元叙事氛围:在传统的戏剧演出中,一方面,舞台上的人物在窥视其他人物,另一方面,舞台下的观众又在窥视窥视的人。武智对人物背景的处理显然是有意识地为这种元叙事而特征化的。我们知道,在谷崎的原作中出现了千枝子的父母和医生的妻儿等若干人物,且并未交代千枝子的其他背景;在武智的改编中,这些“多余的”人物被统统省去了,千枝子也有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职业,一个歌手,于是相遇的场景被理所当然地设置在舞台,准确地说是银座赤坂月世界的舞台,千枝子演唱的是一首牧野昭一编曲的歌。舞台画面就还原了这种状况——
...
...街道不构成“社会”的在场,只是冷漠的背景板,拒绝为青年的自白提供任何道德回声,在这一意义上,青年在幻想中反复高喊“淫妇”,并不是在指控千枝子,而是在试图通过对女性的道德贬损来压抑自身的欲望焦虑与权力无能;而路人的“无视”则恰恰取消了这一指控的社会意义,使他的道德审判失去对象,转而回弹为对自我的精神惩罚。由此,武智完成了一次比原作更为冷峻的位移:他不呈现“谁对谁错”的伦理冲突,而是揭示出“英雄救美”叙事本身作为一种男性幻想机制的空洞性与暴力性。这也正是影片将“白日梦”从叙事装置转化为精神结构的关键所在。
如果说影片对男主角的心理刻画尚且是原作基础上的延申的话,从第二重梦境开始,在千枝子那里,武智为她构建出了原作中不曾展示的心理结构:她一方面惧怕医生所象征的暴力控制与不伦关系,一方面又展现出近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依赖。换句话说,武智并未将千枝子塑造成单纯的受害者或堕落者,而是逐步揭示了她如何在拯救幻想与自我毁灭之间反复摆荡。第二重梦境是在医生的家中,男主角趴在落地窗外目睹医生对千枝子施以捆绑。整个画面呈现一种幕中幕的结构。值得注意的是,在捆绑的中途,千枝子突然挣开了束缚,跑到窗前与男主角隔着玻璃亲吻,这一幕酷似安东尼奥尼《蚀》中的桥段。随后医生出现打断了动作,并开始对千枝子实施电击,在近乎刺耳的电流声配乐中,千枝子的表演从挣扎逐渐转化为享受,直至昏迷。
...在这一层面上,“欲望”不再指向生存、结合或逃逸,而开始显露出一种朝向毁灭与归零的冲动,对应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中所提出的“死亡本能”(Todestrieb)。第三重梦境之所以在形式上被武智赋予如此突兀而崇高的地位——彩色、冗长、去叙事、仪式感——恰恰因为它不再服务于人物心理的因果解释,而是将个体心理直接敞开为驱力结构的展示。在这里,血不只是暴力的结果,更是快感的媒介;痛苦则是通向沉溺与消散的路径。千枝子伸出的求救之手与随即接受血污、接吻的动作之间不存在逻辑矛盾,因为在死亡本能的维度中,主体并非追求自我保存,而是被一种回到无机状态、回到被动与消解之中的冲动所牵引。
医生在这一层级中也不再仅仅是制度权威的象征,而更接近一种驱力的拟人化形态:他既不是单纯的施暴者,也不是明确的他者,而是引导、召唤并完成这一自我毁灭过程的中介。其吸血鬼式的妆容与其说是猎奇的符号堆砌,不如说是在视觉上将“以他人之血维系自身存在”的结构显性化——一种通过他者的耗损来确认关系、通过伤害来维系亲密的畸形联结。由此,第三重梦境完成了一次质变。
值得玩味的是,我们知道在影片真正的结构高潮处,也就是压轴部分有一场杀人戏,如果是若松孝二来拍的话,那里的镜头一定会被处理成彩色的;但武智并未选择这样。如前所述,作为一个相对克制的导演,或许压轴处武智是在刻意回避差异化。这种回避恰恰暴露了武智在结构上自觉的反高潮策略:它将杀人重新拉回日常、拉回平面,使这一行为不再具有爆发性的震撼,而更像是某种早已被预演、被内化的结果。
...情节结构上看,第四重梦境构成了一个刻意设置的“伪高潮”。青年成功解救被铁链束缚的千枝子,完成了英雄叙事的想象性闭合,但正因为其过于干净、过于简单,这一成功显得虚假而脆弱。更重要的是,这一“成功”完全发生在权力结构被暂时抽空的前提之下:无人、公园、白天般敞开的露天空间,医生的形象被一只猴子代替而空缺,使冲突得以被简化为铁链、身体和管道之间的技术性问题,而非一段嵌套于制度、欲望与凝视中的不对等关系。千枝子如动物般的反抗像是一种已被驯化的本能反射——当束缚被解除,她立刻回到可被拥抱、可被安置的位置,从而使“拯救”得以顺利完成。
...这个场景持续了三分十五秒,千枝子在一个上行的电梯上试图往下跑,但电梯始终在上行,所以她的所有挣扎都注定是滑稽的徒劳;以至于最后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力竭,被电梯缓缓送到医生面前。武智在这里彻底放弃了戏剧性动作所带来的紧张感,而是将逃跑处理为一种被装置预先规定失败的运动。千枝子没有被医生追上,只是被电梯“送回”医生面前。她的奔跑并未触及施暴者,反而不断消耗自身的体力与尊严,使身体在徒劳的重复中逐渐崩解,最终以近乎献祭的姿态完成自我呈递。
在这一场景中电梯、商场、机械取代了鞭子、电击与绳索,暴力被嵌入空间逻辑与技术运作之中。于是逃跑比任何追逐都更令人绝望,因为它取消了对抗的可能性,也取消了失败的戏剧性,只剩下一种被系统缓慢回收的命运感。
...这一瞬间,主体确确实实地消失了。千枝子不再以情节角色、心理主体或欲望承载者的身份存在,而是被彻底物化为一个装置。她在保安视线移开时轻微调整姿势的动作不是复苏也不是反抗,而是一种自动化的、无意识的自我修正,仿佛身体仍在履行“应当被看”的职责。
因此,回到最开始有关原作和影片的对比上,我们已经发现武智利用视听语言完成的,那种带有元叙事气质的隐喻构建。可以认为第五重梦境是千枝子视角的展开——这是谷崎原作中完全没有展现的。接下来的一段佐证了这一点,强暴过后的清晨当千枝子醒来时,不安和恐惧又一次回归,使她赤身裸体地在商场里奔逃。在楼梯间一幅百乐钢笔的广告画前,镜头蒙上了一层如同铁丝网的阴影——这阴影正是主体经验始终处在欲望、暴力、依附与堕落之间的结构化约束。
...附:AI辅助翻译,人工校对,谷崎润一郎《白日梦》原一幕剧
白日梦
谷崎润一郎
人物
牙科医生
护士A
护士B
六七岁的男孩
男孩的祖母
老绅士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工厂学徒
小姐
青年
患者甲
患者乙
患者丙
其他纳凉客(其中亦有医生的夫人和孩子、小姐的父母)、行人、刑警等。
时间、地点
盛夏的大都市气氛
第一场
那是某栋大楼六层的牙科诊所。舞台上方三分之二为治疗室,下方三分之一为候诊室。有A、B两扇门。A门位于上手侧面前方,即治疗室的墙上;B门位于候诊室的下手侧面。A门是普通的木板门,关着;B门则是短筒形的弹簧门。透过弹簧门,可以隐约看到外面昏暗的走廊。两室之间完全没有门,从候诊室可以把治疗室的情形一览无余。后方有三扇窗,其中两扇在治疗室,一扇在候诊室。从那里可以看到被烈日炙烤的都市景观——无数的烟囱、瓦屋顶、收音机天线、突兀耸立的混凝土建筑,在炎热的晴空下闪闪发光。
治疗室的设备极为摩登,完全是最新式的。正中间放着两张手术台A、B。A稍偏上手,B稍偏下手,均面向观众席摆放。除此之外,还有发动机、控制器、消毒装置、洗手台、大小不一的橱柜等,玻璃与金属制的器具映衬着白墙,闪闪发亮。靠近上手A门处,有一张没有靠背的长椅。下手前方、与候诊室交界处设有接待员的桌子和椅子。长椅旁、后方的墙边,候诊室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两侧摆着三四把椅子。正面和下手侧面各有一张长椅。下手的墙上有一座挂帽架,上面挂着一顶巴拿马帽、一顶草帽、一根手杖和一把朴素的遮阳伞。桌上放着报纸和周刊杂志。
还有一台电风扇。下手后方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桌,桌上的风扇一直在转。手术台上躺着一名六七岁男孩,男孩身后站着一位祖母模样的妇人。
B手术台上躺着一位穿和服的老绅士——纱质羽织、白色上布、白足袋——正在接受医生的手术。
那个医生三十五岁,肤色白皙,身材高挑,毛发浓密,长脸男子。工作服下面露出整洁的亚麻裤,白袜子,黑色短皮鞋。他转动引擎,用钻头磨着老绅士下颚的臼齿。医生的脸毫无表情,始终保持着医生特有的冷静。
A手术台上的男孩在等待轮到自己时,神经紧张,眼神中带着怯意。时不时像是在诉苦似的偷看祖母的脸,又惊恐地凝视着B手术台的治疗情形。
有两名护士,A和B。A站在上手后方,用乳钵研磨汞合金;B坐在接待台旁边。两人都算不上美人,是二十岁前后的圆脸女子。由于兴趣和感觉十分相似,让人一看便会产生一种印象:也许这位医生喜欢的正是这种类型。她们脸上没有一点白粉气,虽然穿着护士服,却没有戴帽子。衣领略长,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富有肉感的手臂;短短的衣摆下面露出结实的大腿,粗壮的赤裸小腿,脚穿拖鞋。那种黏土色的皮肤与纯白的制服形成鲜明对照,显得妖冶,令人联想到黑人女奴。这两个人也和医生一样面无表情,面部肌肉一动不动,完全和机器一样,人偶似地站着工作。
候诊室里等着一名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和一个工厂学徒。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三十四五岁,穿着羊驼毛外套和白色赛璐珞裤子,坐在面向左侧的椅子上,读着桌上的报纸。工厂学徒是个十五六岁、满脸青春痘的少年,右边脸颊肿得鼓起,靠在左侧的椅子上,一边在意着肿胀的地方,一边轻轻用手按着。
舞台暂时无言。只能听见电风扇的声音和引擎的嗡嗡轰鸣。……
医生踢了一下控制器,停下引擎。
医生 “漱一下口。”
老绅士坐起身来漱口。
医生先让他咬住一团浸过酒精的脱脂棉,随后又让他再咬住两三团干的脱脂棉。
洗过手后,他走向A手术台。
那个看似祖母的妇人恭敬地行礼。
老绅士咬着棉花,仰面张大嘴,一动不动地躺着。
医生 (走近男孩)哪里不舒服?
男孩的祖母 那个……是这里。(指着自己左边的下颚)是后牙,已经蛀了很长时间了,时不时会疼。
医生 哦……现在也会疼吗?
男孩的祖母 是的,前一阵子倒还算平稳,没有发作,不过从今天早上开始又……。
医生 哦,哦……。
医生踩下手术台的踏板,使其向后倾斜。把牙镜插进男孩的口腔。
医生 再把嘴张大一点,啊——……啊——张开……
医生用探针检查后牙。男孩的身体猛地一抖。
医生 是这里吗?疼吗?
男孩突然做出要跳起来似的动作。医生慌忙把手缩回。男孩一边胡乱挣扎,一边哭了起来。
男孩 疼!……好疼!
男孩的祖母 喂,喂,可不能说这种话。让医生好好看看,疼马上就会停的。
男孩 不要啊!不要啊!
男孩的祖母 哎呀,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医生会很熟练地、一点也不疼地给你治好的,……就一小会儿,必须忍一忍才行。来,看呀,那孩子被大家笑成没出息了呢。不,不是的,这孩子绝不是没出息,只是现在立刻要请医生给他诊治。——
医生 来,再把嘴张开,啊——。不会碰疼的地方的。
男孩像着了火似地哭起来。医生不耐烦似地皱起眉头。
男孩的祖母 喂,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来,乖孩子,就老老实实别动。你看,就只是一小会儿而已。在你觉得“疼!”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已经结束了。来,奶奶把眼睛闭上了。——马上就会安静下来的。真是个很聪明孩子呢。
医生勉强要开始手术。男孩拼命摇头反抗。
男孩 不要啊!不要啊……!
男孩的祖母 那你说要怎么办呢!奶奶不是很为难吗。
男孩 不要啊!我要回去!
男孩的祖母 不行,不可以,要好好把治疗做完了才能回去。
男孩 不要,不要,不要啊!我要回去——
男孩的祖母 要是说这种话,这颗牙不管过多久都治不好啊。回到家以后再哭着喊“疼、疼”,那奶奶可就不管了。要是一鼓作气把它治好了,你都不知道会轻松多少呢。(对医生)真是没办法,这孩子实在讨厌看病,一直都这样。您看怎么样呢?就算他哭也没关系,能不能就算勉强一些,也给他把治疗做了呢?——
医生 来,这样一动可就不好操作了。(对男孩)怎么样?稍微安静一点试试看。啊——张开,啊——张开。对,对,很乖呢。一点也不会疼的。
医生好不容易把探针(探索针)伸进男孩的口腔。就在这一瞬间,男孩又像要跳起来似的猛然挣动,发出惨叫。医生向护士A、B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士如同士兵一般迅速从左右逼近,A牢牢按住男孩的头,B抓住他的左臂。男孩的哭声愈发高亢,拼命地乱蹬双腿,扭动脖子,竭尽全力地反抗。
医生 (松了一口气,把手缩回来)真是可怜,不过这样的话,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护士A、B在医生喊停的同时,也立刻松开了手,又咔嗒咔嗒地走回各自原来的位置。
男孩在接下来退场之前,一刻也不停地持续哭泣。
男孩 我要回去!我要回家啦!
男孩的祖母 那就随你便吧,不管怎样都行。不过到时候再说疼,奶奶可不管你了。听清楚了吗?这样也可以吗?
男孩 我要回去啊——
男孩的祖母 既然说要回去,那就回去吧,也不用再哭了。真是的,完全没法对付,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呢。你看,就连医生都对你的胆小感到无可奈何了。奶奶也真是受够了。(对医生)那么,实在是孩子太任性了,我们改日再来吧,……在您这么忙的时候,真是万分抱歉。
医生 不碍事。
医生把手术台竖直调回原位,取下盖在患者身上的白布。
男孩从手术台上下来。
医生迅速洗了洗手,转而去处理B手术台上的那位老绅士。
男孩的祖母 (拉着男孩朝候诊室那边走去)真是对不住各位,吵闹成这样。实在是非常失礼。……喂,别再哭了!都说了不准再哭了!
妇人一边斥责着,一边从挂帽架上取下遮阳伞和帽子,拉着男孩的手,从B门退场。
护士B (呼叫诊疗卡上的名字)中村先生,中村先生。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在。
护士B (指向上手一侧)请到那边来。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走进诊疗室,从B手术台后方经过,向上手一侧走去,在A手术台上就位。
护士A给他盖上白布。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看起来已经很习惯了,漱了漱口,仰面躺下,等待轮到自己。
医生从老绅士口中取出脱脂棉,用刮治器清理牙根。
舞台长时间沉默。
一名青年从B门进入候诊室。二十六七岁,穿着像是贫穷的洋画家般的服装,神情阴郁,身形消瘦,脸色青白。他走到接待台前,把诊察卡交给护士B,然后在候诊室下手一侧的长椅上坐下,把帽子放在膝盖上。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桌子斜对面坐着的学徒的脸——落在那肿胀得令人不快的脸颊上。青年抬起带着苦恼的眼睛,不时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地方看。
医生 拿根管护髓剂[1]。
护士A拿来了装有根管护髓剂的药瓶。
医生用根管护髓剂为老绅士的牙齿消毒。
医生 汞合金[2]。
护士A端来了装着汞合金的研钵。
医生将汞合金填充进老绅士的牙齿中。
医生 (完成填充后)今天一整天请不要使用这颗牙。
老绅士 好——的。
医生 那么,明天见——
老绅士 谢谢,承蒙照顾了。
老绅士从B手术台下来,在接待台领取了单据和诊察卡,又从候诊室的挂帽架上取下巴拿马中折帽和手杖,从B门退场。
医生开始洗手。
护士B (读着诊察卡)小池先生,小池先生。
学徒 在的。
学徒一边捂着脸颊,一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进诊疗室,神情恍惚地走着。
护士B (指着B手术台)请坐到那边去。
学徒在B手术台上坐下。
候诊室里的青年用目光追随着学徒的脸颊。
医生走到A手术台前,把牙镜插进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的口腔里。
短暂的沉默。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因为嘴里塞着东西,声音听不太清楚)怎么样呢?果然还是拔掉比较好吗?
医生 是的,只牺牲这两颗的话——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啊——就两颗吗?
医生 这颗牙,还有这颗牙。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啊——。
医生 (取下牙镜)怎么样?可以拔牙吗?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这次用清楚的声音)没关系,请您动手吧。可以现在就给我拔掉吗?
医生 明白了。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我想两颗一起拔,因为事情很多,想节省点时间,……就算稍微疼一点也没关系。
医生 明白了。
短暂的间歇。医生准备进行传导麻醉。
医生 诺沃卡因[3]。
护士A拿来了装有诺沃卡因的药瓶。
医生将诺沃卡因注射到患者的局部。洗了洗手,走向B手术台那边的学徒。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
医生 漱一下口。
学徒漱了口,随后被放倒成仰卧的姿势。
医生把手术刀伸进学徒的口腔,从内侧切开肿胀的脸颊。
医生 再漱一次口。
学徒坐起身来漱口。血与脓液哗哗地从口中流出。
候诊室里的青年像是猛然一惊,用右手捂住了脸。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医生让学徒咬住脱脂棉,洗了洗手,走向A手术台,用探针按压公司职员模样男人的后牙。
医生 怎么样?还有一点感觉吗?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没有感觉。
医生用钳子迅速而利落地拔下两颗牙。发出“嘎哩、嘎哩”的声响。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脸色略微发青。鲜红的血线从他的嘴唇流下,如同拉丝一般,沿着下巴滴落。
候诊室里的青年再次用手捂住了脸。
医生 请漱一下口。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漱了口,又咔哒一声试着咬了咬牙。
医生 今天一整天请不要饮用含酒精的东西。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是。然后,那个……顺便也想请您帮我把牙石清理一下。
医生 (朝候诊室那边瞥了一眼)啊,是啊,那就请您稍等一会儿吧。
医生洗手后走到B手术台前,在煤气管上点火,用塑料器械把学徒左边后牙的橡胶撬出来。
这期间极其长时间的沉默。
从B门走进来一位小姐。十八九岁。鼻子端正。眼神清澈。脸圆润,柔和而有气质。举止谦恭内敛。她手里拿着一把花哨的伞和一只银链手提包。皮肤很白,涂的口红就显得鲜艳。头发乌黑有光泽,但稍显稀薄,像湿润的丝绸紧贴头顶。黑色的明石单衣上可以隐约看出胸部和臀部的曲线。她把伞放在帽架上,把蓝色的特别诊察券交到接待台,坐到候诊室正面靠窗的长椅上,拿出手帕轻轻擦汗,闻着香水的味道。小巧的白金钻戒闪着光。
青年从这一刻起便把目光注视在小姐身上。
小姐低着头,但似乎能感觉到青年的凝视,时不时整理一下衣服下摆,整理衣领。
医生将橡胶取出,把手持器装上钻头,踩下控制器。引擎开始运转。
手术室完全静谧。引擎和风扇的声音仿佛催眠般令人昏昏欲睡。
护士A端正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注视医生的操作。
另一名护士B倚在接待台前,正往日志上记录些什么。
青年不断地看着小姐。
引擎声停止。
医生 漱口一下。
学徒漱口。
医生拿起注射器……以下,按照细致的步骤,把学徒后牙里的旧橡胶换成新的。期间沉默。
医生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能再来一次吗?
学徒 嗯。
学徒从B手术台下来,从接待处拿好单据和诊察券,拿起帽架上的麦草帽离开。
医生洗手,走向A手术台。
护士B (读诊察券)叶室小姐。
小姐在口中应声,同时有些拘谨地微微弯腰,带着对青年的顾忌,迈步进入诊察室。
护士B 请这边。
小姐 嗯。
小姐坐在B手术台上。
青年的目光追随小姐的背影。
医生给公司职员清除牙石。
短暂的间歇。
医生 今天就到这里吧。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谢谢您,多亏了您,感觉清爽多了。(咬了咬牙,轻轻吸了几口气)那明天呢?
医生 明天还是来会比较好。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从手术台下来)后天可以吗?
医生 尽量还是明天。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明白了。
医生 请在那边稍等。我会给您漱口液,请您时不时地漱漱拔牙的地方。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嗯。
他走到候诊室,坐在靠下方的椅子上,不时把手指伸进嘴里,拨弄拔掉牙齿的痕迹。
护士B (读诊察券)仓桥先生,仓桥先生。
青年 嗯。
护士B (指向A手术台)请到那边。
青年进入诊察室,路过时瞥了小姐一眼,坐到A手术台上。表情不安,目光直直盯着正前方的空处,嘴唇微微张开。
医生在上手(左侧)给护士A开漱口液的处方。
护士A拿着处方,消失在A门里。
医生走到B手术台,把金料填入小姐上颚前牙的牙背部,时不时用引擎把局部磨削。
稍长时间的沉默。
护士A从A门拿着漱口液的瓶子出现。漱口液呈乳白色。她走到下手,把瓶子放在接待台上,然后返回上手。
护士B 中村先生。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走到接待台前。
护士B 请大约每小时漱口一次。
她把漱口液、诊察券和单据递给他。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 嗯。
他从帽架上拿起帽子,从B门离开。
医生给小姐填完金料后,开动引擎磨其他牙齿,用眼睛示意护士A。
护士A走到B手术台。
医生小声对护士A下达某种指令。
护士A代替医生给小姐磨牙。
医生洗手后走向A手术台。
青年向医生打招呼,并漱口。
医生 (放入牙镜)怎么样,有痛吗?
青年 嗯,还有一点。
医生 (放入探针)这样做会不会痛?
青年 嗯。
医生 很痛吗?
青年 不,并不是那么……只是有一点点……
医生 嗯,那今天就把它拔掉吧。
青年 那个……真的必须拔吗?
医生 这颗牙无论如何都会痛,如果不拔的话……
青年 能不能……像这样,给它填点什么呢?
医生 现在太晚了,根部已经完全腐坏了……从这里开始,一直有一股气体产生,所以填充根本无法完全做好。还是拔掉比较好。
青年 可是……那个……拔掉会没问题吗……拔了会不会有影响?
医生 你的胃肠不好吗?
青年 胃肠还好,只是……
医生 那应该没问题。——你决定怎么办?
青年 嗯……
医生 如果你不想拔,也可以先不拔。
青年 不,不是那样的……那就麻烦您了……
医生 可以拔了吗?
青年 嗯。
医生 明白了。
准备注射。
医生给青年注射诺沃卡因。
青年闭上眼睛,从白布下伸出双手,仿佛在空中探寻物体一样。指尖在发抖。
医生注射完毕,洗手后走到B手术台,代替护士A给小姐磨牙。
护士A走到上手,站着。
青年依旧静静闭着眼睛。指尖的颤抖停止。
短暂的沉默。引擎声响起。
医生 (突然停下手)怎么了,您是不是感觉不舒服……
小姐没有回答,已经失去意识。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医生 如果……如果……如果……
仍然没有回应。
医生 氨水!
医生说着急忙踩下踏板,把手术台完全放倒。
护士A拿来氨水瓶。
小姐被放倒在手术台上,从观众席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看见医生和护士A让她闻氨水、进行照护的样子。
在A手术台上的青年,睁大眼睛偷偷朝小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正面闭上眼睛。
护士A 如果……您感觉怎么样……如果……您觉得舒服了吗?
小姐 (微弱的声音)嗯……
医生 没事。只是轻微的脑贫血。暂时在那边休息会比较好。
医生用眼神示意两名护士。
两名护士轻轻把小姐从手术台上抱下,抬着头和脚走向上手,把她仰躺在靠近A门、没有靠背的长椅上,脖子耷拉在椅子外。
医生 把腰带稍微放松一些。
两名护士松开小姐的腰带,打开衣领,解开足袋的扣子。
小姐还没有完全恢复,半像死亡一般,顺从地让人摆弄。
医生 这样就好了。您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很快就会恢复的。
两名护士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
医生走到A手术台,拿起钳子准备给青年拔牙。
青年仿佛在乞求怜悯地仰望医生,用力踏住脚,两手紧抓手术台边缘。“啊——”的一声间,牙被拔出。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渐渐昏沉。
医生 漱口。
青年失去知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医生凝视青年,检查瞳孔,抓住颈部粗暴地摇晃。
青年昏昏沉沉地持续睡去。
医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暗影。他向护士B使眼色,指向B门,用手势命令:“去那边看看。”
护士B站起身,快步走向候诊室,从B门向外张望,摇摇头,示意“没人”。
医生 氯仿。
护士A拿出氯仿和面罩。
医生给小姐的鼻孔和嘴部戴上面罩,从上方滴入二三滴氯仿。确认小姐已昏睡后,站起身打开上手的A门,示意两名护士。
两名护士抱起小姐,把她带进A门深处。
舞台暗下。
第二场
仿佛是一家大型百货公司的屋顶庭园。正在举行纳凉展览会,夜间开放。中央有一座方形喷泉,水向上喷涌。喷泉边缘摆着高度约四五尺的花盆,间或安置着长椅。电灯刻意设置得很少,在花木的阴影中暗暗藏着虫笼。
背景的天空有无数彩灯装点。上手是一座埃菲尔铁塔般高耸的广告塔。塔边有一道水车般不停旋转的光环。下手处写着“仁丹”的招牌文字,红、蓝、黄三色,每隔几秒变换一次。建筑是白砖砌成的、像剧场一样,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幽灵般浮现。时而有不知从哪射来的探照灯光束,刹那将舞台照得通明,又随即移开。喷泉的低语声。虫鸣。
纳凉的游客三三两两。有的在长椅上休憩,有的倚着栏杆,有的从上手走向下手,又从下手走向上手。——不过,并非过于眼花缭乱;随着场景的推进,人数逐渐减少。
青年,穿着与第一场相同的服装,坐在上手植木盆阴影里的长椅上,仿佛在等待什么,屏住呼吸,蜷缩着身体。
小姐由下手方向被双亲陪同而来,穿着清凉的浴衣。但神情怯怯,若无其事地四下张望。
青年更加缩紧身体。
小姐一家走到后方,倚着栏杆眺望天空。面向前方时,右端是父亲,中间是小姐,左端是母亲,按此顺序站着。
小姐的母亲 哎呀,真是凉快啊,一到这里,风都不一样了呢。
小姐的父亲 (指着天空)那是在哪里呢,那道探照灯?——
小姐的母亲 谁知道呢……千枝子,那是哪里?
小姐 在哪里呢……
父母还在低声交谈些什么,但他们的说话声听不清楚。
小姐多半沉默着。她窥探着父母之间的空隙,悄悄回头张望,留意四周。
医生从上手方向出现,带着夫人和孩子。身穿白底絣纹的单衣,系着深蓝色的兵儿带,戴着草帽,没有穿羽织,拄着一根细手杖。夫人约二十七八岁,孩子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小姐在回头的一瞬间发现了医生,欣喜地点头。除了青年之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点。
医生一家倚在比小姐一家稍靠上手的栏杆处,同样眺望着天空。最右端是医生,中间是孩子,左端是夫人。他们似乎在交谈,只能听见孩子说:“啊,真漂亮啊。”
医生与小姐彼此对视,交换了信号。小姐渐渐从父母之间脱身,消失在下手方向。
医生把夫人和孩子留在原地,悄悄追随小姐而去。
青年,也再次追了上去。
短暂的片刻。
医生的孩子 咦,妈妈,看不见爸爸了。
医生的夫人 啊,真的呢,他到哪里去了呢?
医生的孩子 爸爸——!
小姐的母亲 千枝子,千枝子啊……孩子她爸,千枝子是不是就在那附近?
小姐的父亲 奇怪啊,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医生的夫人 真奇怪呢,刚才明明还在这里的。
小姐的母亲 千枝子!千枝子!
医生的孩子 爸爸——!
四个人走到前方,东张西望。
小姐的父亲 是不是去拿什么忘记的东西了呢。
小姐的母亲 不,不会那样的……她不可能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的。千枝子啊,千枝子啊!
医生的孩子 爸爸——!(一边指向下手)是不是在那边?一定是在那边吧。妈妈,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小姐的父亲 千枝子,千枝子不在吗,真是怪事。
医生的夫人 你父亲走路快,或许是先往前去了。
小姐的母亲 千枝子!千枝子啊!
医生的孩子 爸爸——!
四个人一边寻找,一边向下手方向离去。“千枝子!千枝子!”“爸爸——!”的呼喊声暂时还听得到。
短暂的片刻。
医生和小姐从上手方向出现,亲昵地手牵着手走出来。以喷泉为背景,并排坐在靠近中央的长椅上。
青年紧接着出现,又一次藏回原来的地方。
医生 总算顺利成功了呢。那么,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小姐 您要去哪里?
医生 去打个电话。
小姐 打电话?——
医生 是的,去老地方。——不先让他们准备好可不行,时间不够了。
小姐 我今晚不能去。
医生 那你特地在这里碰头是为了什么?别说这种傻话。
小姐 今晚只是想见见您,跟您说说话而已。我那样就已经满足了。
医生 你也许满足了,可我一点也不满足。只是见个面,有什么意思呢。
小姐 (叹了口气,好像怨恨地看着医生)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今晚就饶了我吧……父母会担心的……而且,您太太也是……
医生 你不用多管闲事。现在立刻出去的话,一小时之内就能回来,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姐 啊……(叹息)
医生 喂,可以的吧?你就说一声‘好’吧。总之我先去打个电话。
小姐用袖子掩住脸,抽泣起来。
医生 哈哈,真是个爱哭鬼啊……你这个人已经完全是我的了,这一点可别忘了。
小姐仍旧不停地哭。
医生 听好了,千枝子小姐,我马上就回来,你就在这里等着。
医生快步从上手方向退场。
青年从树荫中现身,走到小姐坐着的长椅前。
纳凉的游客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青年 千枝子小姐——叶室千枝子小姐——
小姐抬起头,看见青年,吃了一惊。
小姐 啊,你是——
青年 我是来救你的。来,快逃吧,快点!
小姐 不,我是在等那个人。请你不要靠近我。
青年 您在说什么啊!要是被那样的坏人迷住了,您只会越来越堕落!
小姐 可是……可是……我已经堕落了啊……
青年 不是那样的。是那家伙诱惑了你。你是被他设下的圈套困住了。我会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医生,那个恶魔!
医生不知何时已从上手方向出现,正听着青年的话。他的眼中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嘲笑。
青年跪在长椅前,一边苦苦劝说,一边抓住小姐的手。
舞台暗下。
第三场
白天的街道。
像大阪心斋桥筋那样安静而又人来人往热闹的街路。
从上手到下手,半领店、书店、西洋杂货店、食品店鳞次栉比。充满关西风格的华丽店面装饰。店檐下搭着遮阳棚,然而午后的阳光猛烈地照射在其上,沥青路面仿佛被装进玻璃箱里一般,明亮而清晰。太阳光不时从遮阳棚的缝隙中漏下,在地面和房屋上形成金色的裂纹。
街道中央,小姐的尸体仰面躺着,穿着与第一场相同的服装,头发散乱,衣领敞开,一条膝盖竖起,足袋半脱,双手握成拳头,向左右伸展。衣领和手腕处有血迹,但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痕迹,仿佛安然入睡。皮肤失去了光泽是纯白色,让人联想到猪肉的白膘。
在半领店,有个女人在摆弄挂在店前的半领。书店里有个学生站着翻看杂志。一个时髦的绅士窥视着西洋杂货店的橱窗,随后走了进去。食品店里,一个小伙计骑着自行车出来。然而,行人们没有一个去看小姐的尸体。他们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那具尸体,或者认为街上有尸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于是一个又一个人若无其事地走过街道,进出商店。
稍长一段时间里,行人来往频繁。
从上手方向,刑警巡查抓着青年的手臂拖了过来。青年的穿着与之前相同,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衬衫和西装都很乱,袖子和裤子破了洞,手里还拿着一把沾血的短刀。他已几乎不能行走,只能倚靠着刑警。
刑警在尸体前把青年推开。
青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丢掉短刀,急促地喘息着,用双手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
刑警 你这家伙,为什么杀了这个女人?
青年 这个女人欺骗了我!
刑警 欺骗了你?
青年 是的,欺骗了我!她和一个有妻子和孩子的男人干着不正当的勾当!这个女人是淫妇!淫妇!淫妇!淫妇!
刑警 混账!安静点!
行人们在这一刻一齐围拢到小姐的尸体和青年周围,七嘴八舌地辱骂起来。
行人甲 杀人犯!
行人乙 杀人犯!
行人丙 杀人犯!
行人丁 杀人犯!
行人戊 杀人犯!”
青年 淫妇!淫妇!淫妇!
众多行人齐声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舞台暗下。
第四场
与第一场相同的场面。同一时刻。
小姐已经整理好衣着,醒来坐在先前的那张长椅上。
青年被仰面放在A手术台上,正接受医生和护士A的照护,被闻着氨水。
候诊室里又挤满了新的患者甲、乙、丙。
护士A 喂,请振作一点,喂,喂……
医生 怎么了,醒过来了吗……
青年 啊……谢谢……已经没事了。
医生 没什么大不了的,振作起来,振作点……
青年 嗯,真的,已经……
医生 拿白兰地来。
护士A拿着白兰地和勺子过来,让青年喝下。
青年 谢谢……啊,已经清醒多了。能帮我扶起来吗?一直这样反而觉得不舒服……
医生 啊,是吗。
他轻轻把手术台扶正。
小姐站起身,向医生行礼。
小姐 那个……我已经可以走了……非常感谢您费心了……
医生 您要回去吗?那就请多保重。
小姐 谢谢您。告辞了——
她在接待处拿好诊察券,拿起手提包和伞,从B门缓缓离开。
医生 (对青年说)你在那边休息一会儿,保持安静。
青年从A手术台下来,踉踉跄跄地朝小姐刚才离开的长椅方向走去。
护士B (读诊察券)锦木先生、铃木先生……远藤先生、远藤先生……
患者甲乙随后进入诊察室,然后走向手术台。
医生开始洗手。
(落幕)
[1]原文Oxypara,一种通过将粉末(麝香草酚5.0g、氧化锌10.0g)与液体(甲醛液2.0g、三甲酚6.0g、甘油2.0g)调拌混合,填充于根管内的防腐性根管填充剂。
[2]汞合金,是汞与银、锡、铜等金属混合而成的合金,曾是牙科治疗中广泛用于后牙填充物(银牙)的材料。它虽然具有优异的耐久性和操作性,但由于对汞的健康危害及环境问题的担忧,如今在日本国内已不属于保险适用范围,几乎不再使用。
[3]普鲁卡因,它的商品名为诺沃卡因,一种局部麻醉药。最初用于缓解肌肉注射青霉素引起的疼痛,也用于牙科手术。作用主要是钠离子通道阻滞剂。普鲁卡因是在1905年被德国化学家AlfredEinhorn首次合成出来的,稍晚于阿米洛卡因。AlfredEinhorn当时根据拉丁文给其取的商品名为Novaca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