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ry Christmas Mr Laurence,一部後勁很大的電影,大到我這麼懶的人都忍不住為它寫一篇文章(笑)。被電影的配樂吸引,和母上約了深夜電影局匆匆看了第一遍後,Yonoi和Hara在電影數個情節中的眼神在我腦海中經久不散,于是特意又完整看了第二遍,外加幾個細節的n刷。如果說第一次看時,驚豔到我的是被反複讨論的那兩次”Merry Christmas”和JC對Yonoi出其不意的吻,引起我思考的是不同文化之間的碰撞,那麼二刷時,讓我觸動最深的則是Laurence的悲憫之心。“沒有人是正确的,我們都可能成為自以為正确的人的犧牲品。”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囧妹兒的一首歌Belief)Laurence身為日本軍官與英軍戰俘之間溝通的橋梁,在影片中幾乎是被日軍虐待最多的戰俘。然而他一直包容地接納、理性地分析着日本與西方文化與價值觀上的差異,并透過差異,看到了所有人的無奈——他們,不過是兩群被不同的立場、被戰争的局勢裹挾着的人,各自有着各自的矛盾與無奈罷了。因此,即便是他被看守們、被原上士鞭打時,他也清楚地知道,虐待他的并非眼前這個兇神惡煞的個體,而是根植于他内心的集體主義、效忠天皇的思想,也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做。所以,他從未滿懷怨恨,甚至願意與Hara深入交談,建立了置身份于度外的友誼。然而,就在他逐漸開始喚醒Hara心中人性的那一面,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立場之間建立理解時,Hara卻正因為這種立場、政治的對立而要被處以死刑。也正因為如此,結尾定格處,Hara眼含熱淚說出的那句“Merry Christmas Mr Laurence!”才如此動人和令人惋惜。個體的無力感啊……
這部電影的原著是一部英文小說,名叫the seed and the sower(《種子與播種者》),這是我看完以後與好友交談才得知的。不過,電影中Laurence的一句話恰好呼應了原著:“JC的死,仿佛在Yonoi的心中播下了一顆種子,而我們都見證了那顆種子的成長。”其實,從JC的弟弟到JC,再到Yonoi,正是一場“播種者與種子”的傳遞;而JC在為Yonoi“播種”的同時,何嘗不是在自我救贖。雖然代價是他的生命……
JC第一次出場便是勇敢、不羁、思想獨立的樣子,帶着一絲戲谑,解構着看似嚴肅實則可笑至極的“軍事審判”。然而,他灑脫的外表下卻也有着陳年的隐痛:對弟弟無法磨滅的愧疚。青少年時期他便曾經曆集體之惡帶來的傷痛,雖然并非被霸淩的一方,但卻也因為彼時的沉默與縱容背負上一生之愧。我想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會對集體之惡對人帶來的傷害有一些反思了吧。這一群霸淩他弟弟的男生,絕大多數人未必明确為什麼要欺負他,但是他們跟從着群體,順從着環境告訴他們的“男性不可以有女性特征”,去攻擊一個可能甚至未曾和他們說過一句話的小男孩。最後,小男孩眼中的光芒,和他對于唱歌的熱愛,從此黯淡下去。他沒有埋怨哥哥,他隻是失望了,然後循規蹈矩地沿着普通人的生活路線走了下去。而他的哥哥,一個三十出頭的成功律師,卻從此受着内心的煎熬,以至于戰争一開始便積極地投身進去,以躲避這種痛苦。
然而,當他以不羁與戲谑的樣子出現在法庭上時,卻立刻在另一個活在掙紮與矛盾中的人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Yonoi真是個不擅長掩飾自己情感的人啊。年輕俊美的軍官,在法庭上以灼熱的凝視望向JC,其中的仰慕一望即知。JC想必也察覺到了,證據便是他隻向Yonoi望了一眼便将目光聚焦在另外兩個審判者之上,着意避免迎上那種目光。終于,Yonoi開口了。或許是為了在JC面前表現自己吧,他脫口而出便是一句”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随後的問話,還算是正中要點。然而在其他審判者質疑JC說的證詞的真實性時,他仍是沒有按捺住:“我相信他說的話!”看到JC脫下衣服,露出布滿傷痕的背時,他先是一驚,随後輕聲催他趕緊穿上衣服,聲音中透着嗔怪和心疼。
于是,在JC被判處死刑時,Yonoi暗中放水,又借機将他拉到自己的地盤上,每夜悄悄地探望。從JC到來,他開始每日苦練劍術,用近乎瘋狂的呐喊掩飾自己内心的激蕩。但是當他的叫聲驚擾到戰俘們,Laurence前去交涉時,他唯一關心的,隻有JC是不是遭到了驚擾。起先我不是很理解,他為什麼要特意叫JC來看他處死一個戰犯。難道在他面前展現自己毫無人性的冷酷和殘忍就是他想要的嗎?難道是為了威懾他?但後來我想,是,也不是。與JC相比,Yonoi是個極克制,也極刻闆的人。從他的言行可以看出,他出身自武士家庭,受過日本良好的教育,是軍隊中的精英。但也正因為此,他背負了太多傳統與身份的枷鎖,隻能處處克制,嚴格地按照要求、按照規則與秩序行事。但是在JC光芒的映襯下,他感知到了自己的不自由,行為上的,思想上的。他唯一占據的上風,便是身份,是權力的相對高位。因此,他急切地想要向仰慕的人展示自己,展示自己的力量和強大。可諷刺的是,這場死刑上處死的恰恰是發生同袍之情的日本士兵。面對日本士兵的死和荷蘭士兵的殉情,Yonoi明顯慌亂了,隻能用強調秩序和自己的絕對正确性來搪塞Hicksley的诘問,搪塞自己的内心。
是的,Yonoi一向在用自己所歸屬的文化和階層和遵守的準則來避免自己深陷情感的漩渦,但卻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徘徊與掙紮。他是真的不會掩飾啊。也正是這樣一個個細節成為了我回味無窮的點。當JC被手下們架着,手拿一朵紅色的花,用一種近乎挑釁的目光望着他時,Yonoi一下子亂了方寸。當他終于能說出話時,也隻能輕聲問:“你以為你是誰?是惡靈嗎?”
...
...他絕不忍心殺掉JC(盡管他有充分的理由),于是關了他禁閉,卻又擔心他受太多皮肉之苦,特地送了波斯毯來。随後也是夜夜探望。當JC打暈前來刺殺他的勤務兵,并救下Laurence準備一起逃跑時,卻又迎面撞上了Yonoi(這也是《sowing the seed》第一次響起的地方)。Yonoi的眼神又一次出賣了他:心疼、迷茫、惱怒雜糅在一起,但是永遠是柔和的,與他面對他人時那般淩厲的模樣是如此不同。
...
...不過這一次,他對JC的态度甚至不需要從眼神看出——當Hara和士兵們趕來想要殺死JC和Laurence時,Yonoi擋在了槍口之前,向所有手下宣告了自己對于JC的立場。他甚至為了保護JC殺了對自己忠心耿耿、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勤務員。然而,此時的Yonoi,雖然個體的情感已被喚醒,卻依然無法從套子中走出。他仍然是那個為了維護秩序不惜犧牲掉無辜的個體的、被僵硬的規則套牢而缺乏自我内省的日本軍官。相比較而言,在勤務員的葬禮上,Laurence對Yonoi的質問和發狂般推倒祭拜物的舉動,悄然在Hara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喚醒了他的内省。
《sowing the seed》第二次響起,出現在Yonoi想要處死Hicksley時。Yonoi想要讓JC取代Hicksley,即使不是他殺Hicksley的全部原因,也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JC心裡當然清楚,從Laurence在月夜告訴他,Yonoi對他一定有暧昧之情,而他隻能将臉埋起來不敢擡頭的時候,他就都明白了。但是此時,比起拯救将要無辜而死Hicksley,我想JC更想救贖的一定是Yonoi。他明白此行再難歸還,于是邊走上前去邊整理自己的衣衫,莊重地向自己的生命道别,也向Yonoi道别。Yonoi顯然是急了,惱怒又心痛地喊道:“Go back! Go back!”一直以來他都在保護他,但是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他再難以為他開脫了。念及此,他拂着JC的臉,幾乎是緩慢地把他撂在地上。然而JC很快爬起,拍拍身上的土,上前扳過他的身子,很用力地在他臉頰上落下兩個吻,堅定而有力地望向他。他是希望用吻和目光的力量在Yonoi的心中種下種子,喚醒他的内心吧。Yonoi的心中又一次驚濤駭浪。震驚、喜悅、心痛,在他的眼中次第掠過,終于,禁不住情感之強烈的他向後倒去。教授在采訪中一直自嘲演技不佳,但是我實在很喜歡他對于Yonoi眼神的演繹。後來整理看電影之後的截圖,幾乎全是教授的眼神和面部特寫……
...
...電影沒有交代JC死後Yonoi都有了哪些改變,隻是通過Laurence之口,說“他們見證了那顆種子的成長”。或許原著中Yonoi戰後回到故鄉所寫下的那首詩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吧:
...我很喜歡原著的這個結尾。電影中,為了體現Hara所代表的日本士兵對戰争、對他們的文化和價值觀念的反省,以及由此達成的不同文化間相互的理解,導演讓影片定格在了北野武滿含熱淚說着“Merry Christmas Mr Laurence”的臉部特寫上。但也許是私心使然,原著中Yonoi沒有被處死,并在餘生懷緬着JC、真正得到救贖的結局,更令我心動。
我們不能改變時代、改變世界。但是我們永遠不放棄相互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