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sa Bergström:這是你的電影,你回到了成長的村莊。父親去世了,你要去清理、搬空那個房子。在那裡,大量的記憶向你襲來。在那裡的房間走動,對你來說是什麼感覺?
Angelica Ruffier:怎麼說呢……那裡充斥着沉重的回憶,還有繁重的工作。但在那種壓抑中,偶爾也會閃現出一種自由的感覺,它會突然滑進你的心頭。
Lisa Bergström:你在日記裡記載得非常詳盡,我們看到你父親經常勃然大怒,你和哥哥是在暴力威脅和非理性憤怒中長大的。他在很大程度上支配了家庭,事實是這樣嗎?
Angelica Ruffier:是的,确實如此,毫不誇張。他是一個專制的人,對整個家庭施加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Lisa Bergström:當你在那裡時,是否通過這種“清空”的過程,發現了童年時期未曾察覺的新事物?
Angelica Ruffier:噢,這真是個好問題。是的,我有。我想,當曾經住在那裡的所有人都消失後,我所觀察的角度是全新的。這種“事後”的目光不再受制于人,它反而能為過去帶來一絲光亮。
Lisa Bergström:我們從日記裡也了解到,你青少年時期相當癡迷于一位老師。請你描述一下她。
Angelica Ruffier:我的老師叫 Sylvia,是我的曆史老師。我想說,我覺得她就像女神一樣。或者說,她像女神,也像吸血鬼。她是一個純粹由文學構成的生物,似乎從不進食,從不睡覺,也從不與常人共餐。她優雅得像從 20 年代的電影裡走出來的一樣。
Lisa Bergström:你覺得 16 歲時被她吸引的原因是什麼?
Angelica Ruffier:就像通常被某人迷住一樣,首先是她舉手投足和說話的方式。其次也許是她的學識,以及她賦予我的那種自由感——那是一種關于我當時還未知曉的未來的啟發。
Lisa Bergström:你在電影裡也特别描述了她的衣服,說她穿着非常漂亮。
Angelica Ruffier:是的,這種興趣至今依然存在。當時我的癡迷很大程度上集中在她的衣服上。我會仔細地描述它們,模仿它們,穿得像她一樣,帶着那種品味和自由。
Lisa Bergström:她是否代表了某種你向往的特質?
Angelica Ruffier:是的。雖然我無法确切說明她是怎樣脫穎而出的,但感覺她非常獨立自我。她擁有強大的内心世界,這在我周圍的其他女性身上并不多見。她具備這一點,而且她很美。
Lisa Bergström:那是愛嗎?
Angelica Ruffier:如果你問 16 歲時的我,是的,那是愛。但那也是一種癡迷。我後來寫信告訴她,她一直是我的“榜樣”,她确實也是。
Lisa Bergström:你是否認為她塑造了你成年後的生活?
Angelica Ruffier:我真的這麼認為。尤其體現在我看電影的選擇、閱讀的内容以及我所追求的事物上。
電影中反複出現的《潘多拉的魔盒》Die Büchse der Pandora (1929)
Lisa Bergström:在電影裡,你看着日記,開始越來越多地幻想這位老師。然後你決定去尋找她。很多人會偶爾想起老師,但并非所有人都會真的去聯系,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Angelica Ruffier:這一方面是為了給那個 16 歲少女的語言“正名”。我現在回看,覺得當時的自己很擅長寫作,語言非常直接。這是人随着年齡增長可能會失去的東西。在某個時刻,我覺得我需要回應她——哪怕過了這麼多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依然愛她,但我需要賦予她某種實體。我有一種感覺,我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幻想中“物化”她,所以我想看看真實的她到底是誰。
Lisa Bergström:所以你就寫了封信?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 Facebook 上關注一下?
Angelica Ruffier:當然沒有。她絕對不在任何數字平台上,找不到任何信息,她對此也非常自豪。所以我給她寫了一封紙質信。
Lisa Bergström:你在信裡寫了什麼?
Angelica Ruffier:我覺得有必要向她坦白我當年的感受,就像日記裡寫的那樣。我也告訴她我同時在拍一部關于此的電影。我寫道,她對我意義重大,盡管那些感覺曾模糊不清且難以言表,我仍詢問她是否願意再次見我。
Lisa Bergström:你考慮過不去打擾她的甯靜嗎?畢竟這可能是一種冒犯。
Angelica Ruffier:我考慮了很多。帶着積壓多年并已藝術化的巨大情感突然造訪,确實可能像是在“強加”給别人。她對此一無所知。但在寫信時,我盡量讓表達委婉細緻,看看她是否願意接納。
Lisa Bergström:距離你寫日記已經過去 20 年了,你 37 歲了。重逢的情況如何?
Angelica Ruffier:我們見面了。非常不可思議,真的很感人。部分原因是,我感覺到她依然是那個曾讓我深受觸動的人。見面時我變得非常安靜,我們喝了茶,讀了書,她向我展示了她的藏書室。
Lisa Bergström:你坐在那裡,同時又是導演在拍電影,這是非常私人化的時刻。你是如何保持平衡的?
Angelica Ruffier:在那天結束時,我因為巨大的壓力而大哭了一場。但我與團隊預先決定,在這次會面中,我将暫時放下導演的身份,讓一切順其自然,不要為了拍攝畫面而打斷交流。
Lisa Bergström:你現在和她還有聯系嗎?
Angelica Ruffier:有的。我們仍然互相寄送紙質信件。兩周前我還去給她看了電影。
Lisa Bergström:她怎麼說?
Angelica Ruffier:她很欣賞。她對我說了一句很動人的話:“我明白,一個人就是一種代價。” 我們把這部作品當作一部電影來讨論,這對我們雙方都很好。
Lisa Bergström:本屆 Tempo 紀錄片節的主題是“真愛”。你覺得你的電影是如何契合這個主題的?
Angelica Ruffier:它也許說明了真愛存在于不同的層面。我們認為,對一個塑造了你人生的人懷有的愛,就是真愛。真愛會在生命中留下烙印。這種幻想中的愛,或者說孤獨的愛,同樣具有這種分量。
Lisa Bergström:電影最後你賣掉了兒時的家。你現在想念那個房子嗎?
Angelica Ruffier:暫時不想,因為賣掉它曾是一個艱難的決定。也許幾年後會吧。就像我從法國搬到瑞典時也說過同樣的話,但十年後,我現在确實開始想念法國了。
Lisa Bergström:觀衆會好奇你的家庭關系,因為那太有戲劇性了。為什麼你選擇更多地講述 16 歲的愛與老師,而不是父親的憤怒?
Angelica Ruffier:我更感興趣的是人如何與往事共處。我想尋找光亮,尋找力量的來源。我不想給我的父親太多的鏡頭時間,我想把時間留給欲望、留給女性、留給光亮。
Lisa Bergström:以後會拍關于父親的電影嗎?
Angelica Ruffier:我深受作家珍妮特·溫特森 (Jeanette Winterson) 的啟發,她寫了兩本關于家庭的書,一本在 25 歲,一本在 50 歲,因為她覺得第一本太浪漫化了。也許以後我也會那樣做。
Lisa Bergström:感謝你的到來。
原文鍊接:
https://www.sverigesradio.se/avsnitt/akta-karlek-pa-tempo-dokumentarfestiv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