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林奕華老師映後談。映後為粵語,大部分為書面用語,翻譯成國語記錄。
*粵語水平有限,用語音轉寫文字,如有疏漏,歡迎大家指出🤲

林奕華:

剛才Ellen(?)說我可能是在香港看這位導演作品最多的一個觀衆,因為我從看完第一部開始,我就發現,她好像很了解我,你肯定想讓更多人明白你,所以你就找些機會去和他見面。我不知道剛才有沒有觀衆在這裡覺得你看這部電影其實好像導演在跟你聊天。

我首先想問一問,不一定要回答我。男觀衆在這部戲裡能不能看到自己呢?或者女觀衆在這部戲裡能不能看到自己呢?

我覺得這部戲,如果你要把它當作一個聊天的朋友的話,它很直接的,它有很多,它想跟你講你對自己的疑惑或者對自己的矛盾,通過劇中人其實都講出來了。因為這部戲很verbal,可能對有些朋友來說會問為什麼他的鏡頭這麼少變化。對我來說,他的鏡頭不是用來交代發生了什麼事,那些鏡頭是用來告訴我們其實那些人經曆過什麼,這是其中一個我作為觀衆來說為什麼我很喜愛這個導演的原因。

昨晚我特意去看了他在柏林電影節首映時的記者會,他回答了一個記者的問題,我就把那段話念出來和大家分享一下。有個記者問他,“你的鏡頭這麼少移動,是不是用來捕捉生命裡那些靜止的狀态呢?”

她的回答是:"It's all about movement, there is no stillness in life, we are alive, we breathe, so stillness doesn't exist, so there is no reason to move the camera in order to show movement."
生命中是沒有靜止這件事的,我們活着,我們呼吸,所以靜止是不存在的。所以沒有理由為了要表現一些動态就去移動鏡頭。

看這部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部戲叫做《My Wife Cries》,我們香港翻譯成《妻之淚》,大家有沒有想過"My Wife Cries"和"My Wife is Crying"有什麼分别呢?我就因為在兩個時态上面找出了一部戲裡面其中一個我覺得很有趣的主題,就是男人和女人為什麼現在這麼難溝通?就是因為男人總是覺得"my wife cries",但他看不到"my wife is crying"。

my wife cries,有點像海明威說the sun also rises,每天太陽都會升起,所以如果女人哭是最正常不過的。你不需要特别去了解她為什麼哭,因為女人是水做的,她就是會哭的,這話是我說的。但是是不是女人因為是水做的所以就會哭呢?這部戲裡面其實通過男主角的講述,或者我們看到有兩個女人為他哭過,第一個就是他太太,第二個就是和他有過寶寶的那個女孩,沒有出場。為什麼兩個女性都會為他哭過呢?這個就是這部戲,我覺得從戲名上面來講,給我們很多可以去思考的地方,那個時态對于男性來說其實有什麼意義?對于女性來說有什麼意義?過去、現在、未來?對于一對有關系的人來說,為什麼很多時候是一種不能夠逾越的、不可以超越的一道高牆呢?

講到“高”呢,我覺得這出戲又很有意思,我不知道大家在最後鏡頭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在那裡吃雞。雞呢,有可能我們就說那就吃雞咯,因為接下來的戲馬上又要開始了,是吧,大家沒什麼時間去想這件事的。

但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在這部戲裡面,我看的時候就在想,其實關于會飛的東西,回過頭想想出現過幾樣東西?大家記得其實和會飛的東西最直接有關的,就是這個男主角的工作,因為他是開起重機的。而那個起重機叫做CRANE,Crane另外一個意思是什麼呢?是不是鶴?所以其實一個男人的工作是在很高很高的高空。

大家剛才看戲的時候,記不記得有一個畫面就是當他太太去工地和他打招呼的時候?有個很長的鏡頭,就是在起重機那裡從低的角度望上去,如果你是下面的那個女人,你根本不可能看到你老公的。但從下面的角度,我們望下去,就不是那個丈夫的角度,反而好像從天空的角度,看到那個女人騎着單車在一個非常特别的空間。

所以對我來說,那個雞和那個鶴是不是中間有個關系?在這裡來說,什麼是屬于所謂生命呢?我們最後看到那個女主角在那裡吃雞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她好像和她人,大家有沒有看到她那個狀态,就是這個好像腹部是隆起了的?而這個狀态在她最後一次出場之前?最後那場之前?是沒有人交代過到底她是不是和她老公複合,或者她有沒有認識過第二個人,對吧,隻不過可能你會見到她身上有些變化,就是她的發型,或者是她的樣子,所以時間是過了的,所以又有些事情發生了,但接下來是什麼呢?就是她在那裡吃着雞,然後她又見到對面有一個人在吃雞。你也會想,為什麼這麼巧對面的人就吃雞呢?

因為我辦公室樓下有間很出名的燒臘店,所以這個影像對我來說很熟悉,你走進去就見到每個人都戴着手套在那裡吃雞,不知道是不是我記得這個影像多,所以就令到我想到,有時候大家會基于那家餐廳特别是因為它出名,所以人們都會點同一個菜式。但在這裡來說,原來有時候有一樣東西是講你的本能的,就是說那家餐廳出名,大家去那裡吃雞也可以說是某種本能,不過不是先天的本能,是後天的本能,别人點什麼你就點什麼。但如果你講先天的本能的話,就有點像好像人都要經曆一個階段,譬如對一個女人來說,我覺得生育是我想要的一樣東西,所以我可以用我的方法去讓它發生,不過她沒講到和誰以及這是多久之後,所以這個雞對我來說,就好像她在那裡又要你見到她吃,她不是慢慢吃的,她還吃得挺快,而且整個動作有種怎麼說呢,是補給多過在那裡享受、在那裡品味,所以就好像她需要這些energy所以她在做這件事。

然後,她又見到對面有一個人也好像在做同樣的事,這時候對我來說就反映出一樣東西,就是其實周圍的東西都可能是一面鏡子,我們看看周圍,如果發現有些東西和自己相似的時候,你突然間對自己會有另外一種認識,所以這部戲對我來說,可能從開場的時候,他總是覺得自己沒意義,他覺得自己沒價值,但到最後一個鏡頭的時候有點像,其實他至少在問自己。

我現在做的這件事和别人也在做的這件事,那個分别或者關聯在哪裡。我因此就想到第二件事,我為什麼一直這麼喜歡看這個導演的戲?因為這個導演對我來說,一直都在講愛是很難的,愛情也是很難的,尤其是當一個是男人和一個是女人,因為他們的愛不僅體現在一段時間上,他們要體現在整個生命曆程裡。而在生命曆程裡,通常最難讓男人和女人能夠打破那個隔膜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陰陽相隔。

所以當我講男人和女人,其實不是,最準确的應該是講陰和陽很多時候很難互相融合。在這部戲裡面大家會看到非常多的是一些陰陽之間的沖突,對我來說哪些是這些陰陽的沖突呢?我想對于大家來說,應該各自都會找到來解釋,如果你看到這件事的話,你會有自己的一個一場一幕。
但對我來說,其中一個很深刻的,就是女主角騎着單車穿過很多地方,終于停在一個地方的時候,我們見到她的背影在那裡望着什麼,望着隔了很多綠色空間的那些公路。她騎的是自行車,是單車。當她在騎的時候,她好像在飛一樣。

為什麼我覺得她好像隻鳥呢?因為當你騎單車的時候,最能讓你感受到自己順暢的時候是因為風,就是剛才大家都看到的,那個鏡頭很大程度上不僅是拍她騎的單車,是拍她和風的關系。突然間,她一去到一個樹林的時候,風就停了,或者那些風不像她騎單車時那樣包圍着她,而可能隻是吹動到有些樹葉或者有些草,然後她停在了那裡,在森林裡停了一會兒,之後她又繼續她的路程,然後終于到了哪裡,她望了望,望得最遠,對我來說,這件事很有意思,因為戲一開場講的是這個男主角在一個工地那裡工作。

第一個在完全沒有配樂的電影裡,突然讓我精神一振,或者我吓了一跳的,就是當他們小聲在說話,那兩個女同事和那個男同事在說話的時候,突然外面傳來一個砰的聲音,有一下好像敲撞的聲音,那個聲音非常強的原因是,你會感覺得到裡面的人小聲說話,但原來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一些非常堅硬和冰冷的事情。所以,當一個女主角一路騎着單車穿過所有綠色的東西,尤其是後來我們會覺得男主角的夢裡好像預言了這個女主角将會在這個環境裡的時候,我們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穿過去之後,她突然放下車然後望。不斷有很多汽車飛過,汽車、公路以及那個聲音本身,尤其是作為一部女配角的電影,給我帶來的感覺就是非常冷和硬的,也就是我講的在這部戲裡陰陽相隔,裡面那個女主角代表着一種陰性的時候,她望着對面的就是那個陽性。

而陽性對我來說當然不是說目的什麼的,因為其實她丈夫給我們的感覺也是非常硬和非常陽性的。在這部戲裡我覺得最能表現的地方就是當他見到女主角在公園哭的時候,他問她,你哭什麼啊?這句又很有意思,就是“你哭什麼”這句話好像很正常,非常非常正常。但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換位思考進入角色,當你不知道怎麼找話說來表達自己,正在哭的時候有一個人問你哭什麼呢?其實比考試還慘。因為你在那個時候不需要回答問題,你不需要把自己的感受變成語言講給一個你希望他明白和感受你的人聽,但他反過來,他不僅問你一次,他還問你兩次,而且接下來他就沒什麼再說,有幾句台詞是這部戲裡我覺得很重要的對白之一。當然男主角的第二句重要對白,就是後來的。他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太太跟他說覺得他們是一個失敗,然後他自己問了自己一個問題,然後就睡着了。

是什麼呢?就是說其實失敗是誰決定的呢?我總是覺得我們的世界,或者我們的社會,或者我們的時代,雖然有少許改變,但經常會覺得陰就是陰,陽就是陽,如果你不能做到陰就是陰,陽就是陽,就代表你已經有些失調,而當你覺得自己沒辦法融入那個陰就是陰、陽就是陽的世界的時候,其實你也會開始感覺自己被排斥,或者你會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很多失敗就會滲透到你自己對自己的價值,或者你對周圍的人之間的溝通過程中。

而這件事放在這部戲裡不僅是兩性的問題,還有一樣東西,就是這兩個主角,其實他們作為非native German speaker,他們屬于異鄉人去到柏林這個地方,如果說原居的那些人屬于陽的話,那他們就屬于陰了,為什麼呢?因為打個比方,我總是說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是異鄉人,因為我們是流動的,所以我們在不同的情況下,我們都會去到不同的地方,在那裡說着我們熟悉的語言、熟悉的文化,而且我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或者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但我知道自己隻不過是短暫在這裡,所以我會告訴自己,因為我很短暫,所以我睡覺都不用脫衣服,我不換睡衣,或者我不整理行李,我隻不過是一個過客。

如果你是一個消費者的話,這個過客的身份沒什麼大問題,但如果你要在那個地方長久生活的話,你永遠每天都覺得自己是過客的話,你就有點像是在陰間,而那些在那裡長久生活了很久,這裡才屬于他們,這個文化屬于他們的人,那個就是他們的陽間,所以這個陰陽相隔不僅是男和女,你也可以說,這部戲裡兩個說着德語溝通的一個是塞爾維亞人,一個是法國人,他們兩個帶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曆史而結合在一起。

你聽故事裡也有講,男主角其實在20歲到30歲之間,他其實沒有再交過女朋友,他沒有再有過那種關系了,直到遇到這個女孩之後他才和她在一起,所以他和這個女孩在一起,對他來說本身就已經是一個責任感,或者你可以說他覺得不可以再輸,不可以再失去的一段關系。但為什麼到後來你也見到他還是失敗了呢?所以回到問題是誰決定的呢?所以一個陰陽相隔對我來說在這部戲裡是一個很細微的真理,就是說being difference或者作為一個他者,為什麼在很多時候如果自己有這樣的角色,但和你在一起的人,包括你的朋友或者你的愛人,他們沒有一樣的感受的時候,你可以怎樣?怎樣去打動他們呢?你怎樣可以讓他們流動起來呢?這件事放到我自己身上,很多時候都有這樣的感受,因為我很admire這個導演,我看這部戲的時候我并沒有覺得那些鏡頭不動就會覺得它克制,我不會覺得它悶,我并不因為它很多時候在說話就覺得沒東西看。

整部戲最感動我的,就是當那個民樂隊在奏響音樂,吵到兩個女孩在聊天都要豎起耳朵聽,聽了之後那場雨就下起來了,下完這場雨後接下來的一場戲,就是他一個同事回到她家和她老公在聊天。她老公最初沒有介紹給大家知道是他的同事,他披着一條毛巾,赤裸着上半身,對我來說他應該是剛淋完雨。

He was a wet man.

淋濕了,這個"wet"字很有趣,放在男人身上通常暗示着一樣東西叫軟弱,而這個男人說的話怎樣又證明了他是一個"wet man"呢?他在和一個跟他分手的太太說,其實沒有你之後,我的生命對我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他在講為什麼愛一個人,他付出這麼多,就算失戀之後他接受自己變成碎片、破碎了,但他沒有說我以後都不再談戀愛,我覺得這部電影在2026年出現,特别是對于現在的我們,最有意思的就是因為導演用了拍電影的手法來告訴我們,電影是值得我們繼續愛下去的。另外,他也用了故事來告訴我們,我們很多時候沒有辦法和很堅硬、像石頭、像化石一樣的現實去搏鬥,就算我們沒辦法搏鬥也好,就像男主角在夢裡那樣說。

但他看到有其他人像蛇一樣在地上穿越,蛇作為一個比喻或者在神話裡其實和後來那個女孩梳頭發我覺得也有關系,因為梳頭其實你會想到,如果講神話的話,有一個叫(美杜莎?)的神話,就是這個女孩的頭發全都是蛇,這個蛇代表什麼呢?對女孩來說是她的魔法,也是她的罪名。但其實引申來講,蛇代表智慧,所以為什麼男主角會在夢裡覺得自己沒有功能呢?因為對他來說,他已經老了,像他那個叫Valentine的同事是年輕的,所以他會夢見Valentine在地下鑽來鑽去,其實是通往世界的中心,但他自己是什麼呢?他覺得自己永遠都是個旁觀者,甚至他隻看到他太太在做醫生,幫人把頭縫合好,做很多積極而且可以說是有權力的事情。

整部戲我覺得有樣東西很厲害,就是當他說“我隻不過坐在那張長椅那裡看着你在做事的時候”,其實是他太太坐在長椅那裡看着他,所以導演告訴我們講一個故事最重要的其實不是鏡頭動多少或者有多少類型的鏡頭,而是善用每一個時間和每一個空間來讓坐在那裡看戲的觀衆的腦子能夠動起來,心能夠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