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聊《繁花》17和18集。
這一集玲子和小汪,都要撕掉阿寶标簽,一個要從零開始、一個要自立門戶。
一個分分鐘變成“驚豔小廚神”,一個在黃河路一巴掌下打出感情名場面,心事呼嘯恩怨難言,很動人。

一,玲子
1. 點墨暈染成世情風情人情大網
17集中玲子樓下幾位鄰居再次出現,不同于夜東京小分隊世俗表象下的熱血親密、笑點肌理下的親切一體,閣樓下的鄰居們,或許更接近那個世俗的、瑣碎的、起落漲退、有熱心也有冷眼的大世界小角落。
稍稍幾筆點墨,便是濃墨重彩一張世情大網。

樓下孤獨的女人滿桌菜肴等不到毀約的人,咿咿呀呀的京劇唱着“柳暗花明休啼笑”,唱着“愧我當初贈木桃”。
另一間屋子裡畫家畫着單相思而思不到的人,葛老師看破說破自己也被對方戳破“你不是一樣麼”,滿臉打麻将赢了一般的喜色、毫無單戀苦楚之意;歸根結底,這種多眺望一眼多挂懷一陣多描摹一筆的情愫,或許也無從定義。

偶像劇才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幾生幾世就愛一個人,愛到秃(某些經典愛情故事也如此);尋常生活一般不這樣,柴米油鹽、隔牆有耳,煙火人間、一點傷心尚未開口,四面八方的鄰居就已經吃了好幾回瓜。
未必要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傷心了絕望了,砸掉招牌重新開始。
過日子麼,隻談感情多奢侈。

熱熱鬧鬧咿咿呀呀這幾筆,是老上海的氛圍感,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情感輻射。
玲子和寶總有如傳奇一般的故事,放在小樓各路鄰居吵吵鬧鬧熙熙攘攘的油煙氣、鋼琴聲中來看,仿佛是魚缸裡的魚又回到了江河湖海裡。

2. 進退
17集中玲子帶着李李在夜東京開銷的五百塊,去黃河路至真園消費。李李做事圓融消息靈通,自然明白她是來對比菜色、上了幾套五百套餐。
你看,尋常一段玲子下車、吃菜、聊天的内容,拍得極其有氛圍感。
一步步都風姿綽約,一幕幕都搖曳動人,明明是鎏金大世界裡的一道靓麗風景,卻也好像随時不屬于這名利場。

至真園各路工作人員隔門透窗蜂擁而來圍觀,玲子恍若未見,穩和鎮定的那面愈加清晰。
某種意義上玲子和李李一樣,都是大風大浪中我自巋然不動的狠角色。
但背後原由因果各不同,尺度畫風也不同。

這兩集中玲子和小汪同樣要和寶總切割、自己開始搞事業,小汪心境或許接近當年和雪芝分手的阿寶,而玲子少一分少年義氣、多一點喑啞沉着。
玲子從前有幾分“扮豬吃老虎”的意思,守着小小一間小店、做生意做得像“坑寶總和坑想來蹭寶總的人”,如今淺露一手,呵,分分鐘饞死小分隊那三貨。


這一集小分隊三貨明明惦記玲子卻不敢見、“預備走”的口号都喊了出來,很招笑。
你看,玲子的頂樓小屋,隔着一道門闆一段樓梯,往上走是獨上高樓,可以是我自怡然自樂,也可以是寂寞梧桐冷清秋;
往下走是人間煙火,是“廚神歸來”和夜東京小分隊的溫情新紀元。
二,黃河路衆生相
重頭戲當然是阿寶幫小汪挨盧美琳的巴掌,來,先說前因後果恩怨糾葛。
直觀層面上,當天矛盾鋪得細密,每一位的性格此前都有描摹,不誇張不刻意不生硬;
根源維度上,盧美琳要打寶總,總歸還是“黃河路老闆娘們都要剪這一根電線”的恩怨。
這是關乎生存的你死我活的本質矛盾。

此前黃河路老闆娘們大戰李李時,我覺得盧美琳不過爾爾,嗓門大喊話兇手段三闆斧;如今當衆打寶總毫不含糊,終于顯出“老娘是号人物”的辣和敢。
18集中範總魏總依舊是搞笑二人組,但這一次也是人情活立牌。
魏總是靠父親的伸手二代,某種意義上“還沒坐上大人那桌”,所以他玩這套法則隻有一點點,主要是一心依舊油膩可愛追愛。
舉着招商會的牌子在樓下吆喝,分分鐘吆喝出“我們這個招商會越來越便宜”的喜劇效果。

魏總和範總互相“搶不過”的兩句說辭,喜劇式推脫裡,又是殘酷商場的一筆寫照。
魏總下樓之後,範總方才和小汪說自己的真心話。
很場面,同時又很真實。

你看,範總從前承蒙汪小姐照佛,如今和魏總“一個在外面晃一個在裡面晃”。
魏總不進去,純粹是感情因素;
範總“一個人不敢進”則是商場上的人情拉扯。
有點念舊恩,有點講人情,但不太多。
世事如一張大網,人情撕扯、交情分寸,都是冷暖。
三,虹口小汪
接下來說我們小汪和阿寶,盧美琳打了阿寶一巴掌,阿寶挨過那一巴掌以後,回頭看小汪的眼神,啊這不比巴掌更如來神掌、比刀更刀麼。
先是側臉,再停頓幾秒,再轉頭看她,眼裡時光洶湧奔騰,無盡唏噓柔軟。
活的具體的“一眼萬年”。


再然後,故作輕松、試圖假裝俏皮一笑;
沒來得及說的一定是類似“我皮厚挨一巴掌沒關系”之類寬慰她的話。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小汪就已經沖上去發瘋。

小汪特别激動特别發瘋特别嚎啕,整個人都是分分鐘沖上去撕了她的不管不顧。
我毫不懷疑,如果沒被攔住,她就算被盧美琳打死(畢竟體型懸殊不是一個重量級),也會死死咬住盧美林絕不松口。
彼時的小汪,遇神殺神遇鬼殺鬼,全世界唯一能攔住她的情感枷鎖,也就隻有阿寶了。

1,寶總的金面子,是她前半生最好也最愛的作品
他是她的阿寶,但也是她的寶總。
小汪用盡青春歲月,一步步一單單方才和他攜手打造出一個燙金的“寶總”。
生意場上要臉面,寶總如何能在黃河路當衆被打耳光?
她把寶總的臉面看得比汪小姐的更重要,除卻不能善終的愛情之外,更因為,那是她前半生最好的最鮮活的最漂亮的作品。
(但這是共創,版權并不專屬小汪;沒有物化阿寶的意思,僅僅是比喻)

那是她最得意、也最心疼的寶總。
某種程度上,寶總如此風光、也就是小汪曾經努力和能力的證明(盡管名利場在她離開27号之後并不認這一點)。
從第一集到第十八集,每一次寶總有風吹草動,小汪都要沖上去攔在他身前。雖然時常是無效救人甚至闖禍。比如寶總去諸暨、小汪無效救人且自己車禍,比如小汪亂打聽機器價格差點闖禍等等。

這一次也一樣,小汪一看見阿寶就試圖把他趕出是非區域“和你無關”,在擔心自己的處境之前她先想的依舊是要保全寶總。哪怕同一樁麻煩的程度對于她和寶總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哪怕她根本不用擔心寶總。
不論事情做得如何,小汪的心思一直如金如蜜,一直試圖沖出去做寶總的铠甲。
你讓小汪如何輕易割舍阿寶呢?
阿寶身上,某種程度上流淌着屬于小汪的歲月獎杯;他是小汪活的人肉的時光硬盤,是“最好的我們”。

2,一生一世一雙人,相見相知難相守
當然,比“寶總不能被打”更重要的,是“寶總不能替她挨打”。
阿寶不能給她愛情、但回饋她以絕不辜負的别樣情誼。
她要自立門戶,要撕掉寶總标簽,自然也不願意欠阿寶這樣的情分。
不能愛,又不能不感激;
不能近,但又不知該如何遠。

寶總是她小心翼翼放在心裡怕打破了的有形白月光,也一度是她過不去的情劫朱砂痣。
青春裡起起落落酸酸甜甜寫滿同一個名字,但餘生要斬斷“寶總和汪小姐”“阿寶和小汪”的所有同甘共苦、所有患難與共。
燈紅酒綠人潮洶湧中,他為她混不在乎寶總最重要的面子,她為他嚎啕發瘋徹底失控;小汪的愛情夭折在沒有回應的排骨年糕之下,寶總“排骨年糕從來不是生意”的感情回答不是她要的那一種。
縱使不算是愛情,又怎麼不算一生一世一雙人呢。
可惜相見相知,相伴相生,但不能相愛長厮守。

3,做自己的碼頭
我最最喜歡的是,盡管如此喜歡、如此打斷骨頭連着筋、切開歲月淹不沒往事、斬斷前塵忘不掉回憶,小汪依舊堅決“我要看看我汪明珠的名字,隻是我汪明珠”。
在暴風雨中“我要做我自己的碼頭”。
在這一巴掌之前,就已經認認真真幹活,努力赢得屬于自己小汪的尊重。
在這一巴掌之後,更是風裡雨裡血海裡也要咬牙走一遭。

當年人聲鼎沸又煙霧缭繞的飯桌上,阿寶對雪芝說“我會讓你後悔的”,青年尚且不知“愛和祝願”未必要以負氣方式說出;
如今黃河路一場鬧劇後,汪小姐告訴阿寶的,也一樣,也不一樣。
阿寶和小汪,一個心思玲珑一個起初有點迷糊,乍看很不同,但心裡一樣有柔軟的汪洋、又有堅決死磕到底的一口氣。
要愛要尊嚴,那一瞬,時光交疊二人像極了曾經彼此的背影。

可惜,明明就在身邊、明明挂念明明珍重,卻早已失去了微妙的機緣和關口。
如果說從前的阿寶,是小汪歲月裡最好的慰藉、最深的惦念、最瑰麗的作品,最有投射感的“另一部分自己”;
那麼,以後的寶總,或許就隻能是小汪能抓到的一道影子,輪廓俱在,但終究不是她想要的模樣。
但小汪很了不起,她要做自己的碼頭。
山不來就我,河不來就我,我也可以是自己的山河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