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這片子是我看電視無聊亂換台的時候在CCTV6看到的,講的是四合院兒裡一個七十多歲的北京老奶奶和一個十幾歲的外地小女孩之間的故事。電影拍了三年,故事緩慢悠長,我也看了不止三遍。
還有值得一說的點是,這電影也讓我認識了窦唯,背景音樂是他寫的。
...今天不講電影,也沒啥可劇透,就講一個關于我的故事吧。
提示,故事很長。
在我家村頭的大路邊,住着一個老奶奶,獨身一個人,她的家本來是一個副食店,能買到5毛錢一瓶的廉價汽水,玻璃汽水瓶還可以換回2毛錢,那是在90年代,3毛錢對我來說也很奢侈,所以每次經過這家店,我都放慢腳步,用眼睛掃一遍櫃台裡的零食,然後咽一下口水,再慢慢走開。久而久之,就注意到了坐在後面的她,她并不賣東西,就這麼常年坐在黑暗中,櫃台和她的老藤椅之間還有一條光和暗的分界線。櫃台上的日光燈照着五花八門的零食,穿過小屋天窗的陽光就灑在她的老藤椅前面,可那些光好像都跟她無關。
後來呢,那個副食店搬出去了,說是地方太黑,白天開兩盞燈都打不亮,生意也不好。從那時起,這個小屋原本籠罩的光輝就沒了。她的家變得又黑又空,她總是一個人,總是坐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副食店搬出去之後,她才坐的靠前一些,支起半個身子到陽光裡去。
那年,我9歲,二年級。
我每天上學放學都要經過她家門口,我是小孩子呀,好奇心重得很,有一天我就跑進她家了,靠在古老的木門上看她。
站在陽光裡的時候是看不清楚黑暗裡面有什麼的,看見的隻是黑暗。
我跑進了專屬她的黑暗裡,才開始看清楚。那間黑黑的小屋裡,有她的小爐子,她的小煤氣罐,小水桶,小桌子,還有角落裡的一張床。她的什麼東西都是單個兒的,還有她自己。
她坐在老藤椅上看着我,問我是哪家的小孩,我說了爸爸的名字,她一臉茫然,我說了爺爺的名字,她才哦了一聲,我想她是夠老的了,老的隻剩下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後來我就時不時跑進她家,都是放學的時候,要是願意我就進去,不願意的話我就打她門前走過,她也不喊我,我也不理她。
她坐在老藤椅上,好像她的一輩子就坐在那裡了,蓬亂着灰白色的頭發,那幅畫面像舊照片一樣烙印在我腦子裡。很偶爾會看到她緩慢地從藤椅上站起來,佝偻着背,拄着那根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拐杖,拎着她的小水桶,去門口的井裡打水,然後再一步步艱難地挪回屋裡去,就那麼兩步的距離,過程卻漫長的像一世紀,我蹲在門口看了幾回。
“我來幫你吧。”有一天,我站在她背後對她說,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似的,把水桶遞給我。
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應該跟她說過很多話,可是我記得的也就那麼幾句了,這是其中之一,另一句是她很久之後跟我說的,那句話也讓以後的我背上了一些看不見卻能清晰感受到的東西。
反正從某個時候開始,我們就算認識了。我會跟她聊天,你應該能想到一個飽經風霜的70歲老太太和9歲的小女孩可以聊些什麼東西。這段很奇怪的友誼一直持續了很久,我現在去回想這件事情,想要找到為什麼。我9歲,二年級,笨的可以,老師是看不見我的,因為我答不出他的問題,後來同學也看不見我了,再後來,他們就開始捉弄我了。所以我懷疑那個時候,是因為我一個人太久了,希望有人可以和我說說話,父母忙着養家糊口沒空搭理我,學校又沒有什麼意思。我和老奶奶在一起的時候,我負責問問題,她就耐心回答我提的每一個問題,有時候我會問她的老頭子去哪裡了,或者她的小孩子去哪裡了,因為印象裡每個老奶奶都會有個老頭子或者抱着一個小孩子,可是她沒有,什麼都沒有。每次我問到這個問題,她滿是皺紋的臉就撇下來,後來我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就不再問了,幫她打水,看她燒飯,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我經過她家門口的時候本來不想去,走過去了卻又回頭看一眼,她好像在期待我去一樣,然後又喊我“妹妹,妹妹”,我知道她願意我去玩,可是沒來由的,我一整恐慌,然後撒丫子跑回家了,從那天以後我就一直躲她,回家也不從那裡過,甯願繞路走,我很怕看見她,看見她期待的樣子,我變成了她永遠等不來的孩子。
再後來我聽說她的腿摔壞了,剛從醫院回來,也沒人照顧她,我又想起了她一個人打水燒飯,坐在老藤椅上的樣子,心裡很愧疚,卻沒有勇氣去看她,我已經很久沒去了,總覺得再去的話很沒有面子,所以故意不去想她沒人照顧應該怎麼辦,又過了好幾個月,我好像快把她給忘掉了。
有一天因為有事,爸媽和我必須去村頭大馬路等車,我才又想起來老奶奶,我不想去可是又躲不過。老奶奶還是坐在門口,遠遠就看見我了,我低着頭不看她,爸媽和她聊天,她一直在誇我懂事,後來爸媽往前走了,我看了她一眼,她輕聲問我:“我的腿摔壞了,你怎麼不來看看我呢…”我還是什麼都沒說,跑開了。
她一直在等我去看她,而我隻是一個不懂世情的小孩,很吝啬地給了她一點點溫暖,卻讓她挂牽到現在。
後來我就再沒有去看她。
再後來,我小學畢業了,走過她家門口,我已經習慣不走那條路了,可是那天我卻鬼使神差走到那裡,門關得緊緊的,還漆上了一層新漆。在我記憶裡,這扇門從沒有那麼新過,也不曾這樣關着,不管晴天、陰天、下雨還是下雪,可是今天它卻關上了。
"那個老太婆啊,好久之前就死掉啦。"
一片空白。
在我的記憶裡,她依舊頂着蓬亂的灰色頭發,坐在那張老藤椅上,她的身子一半在陰影裡,一半在陽光裡。
故事屬于半虛構,一半來自童年記憶,一半來自生活百态。
好了,就這樣,下回見。